《重生在断药七十二天后》

楔子

我叫林晚照,今年三十二岁,是个肺癌晚期患者。此刻我躺在别墅冰冷的地板上,已经三天没吃东西,两天没喝水了。丈夫陈明带着儿子和公婆去环球旅行了,美其名曰“让孩子在妈妈离开前看看世界”。临走前,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说:“晚晚,药我给你收起来了,医生说,是时候该停了。”七十二天后的深夜,门锁转动,陈明推开门,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整洁旗袍、正优雅喝茶的那个女人,手中的行李箱“砰”地一声砸在了地上。


第一章 那天的阳光很好

医院的窗户总是擦得很干净,三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进病房,在米白色的地砖上投出菱形的光斑。我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刚出来的CT报告,纸很轻,却压得我手腕发酸。

“晚期了,林小姐。”李医生的声音很温和,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骨头上,“如果积极配合治疗,可能还有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。”

一年半。五百多天。我下意识地开始计算,能陪儿子小树过几个生日,能陪父母吃几顿团圆饭,能和陈明再看几次日出。算着算着,眼睛就模糊了。

“晚晚?”陈明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楼下买的粥。他今天穿了浅灰色的毛衣,是我去年秋天给他挑的,衬得他眉眼温和。看到我手里的报告,他脚步顿了顿,随即快步走过来,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俯身抱住我。

“没事的,有我在。”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沉稳有力,“咱们找最好的医生,用最好的药。钱不是问题,我已经把投资的那支股票抛了,够治病的。”

我靠在他肩头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檀木香水味,突然觉得这个陪我走过十年婚姻的男人,肩膀还是那么宽厚可靠。泪水终于决堤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感激——还好,他在。

“小树知道吗?”我抽泣着问。

“没告诉他,就说妈妈得了肺炎,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。”陈明轻拍我的背,“孩子还小,别让他担心。”

我点点头,把脸埋在他肩窝里。七岁的小树是我们结婚第五年才有的孩子,来之不易。我记得怀孕时妊娠剧吐,陈明请假在家照顾了我整整三个月;记得小树出生时他抱着孩子哭得像个傻子;记得第一次家庭旅行,小树在沙滩上摇摇晃晃学走路,陈明跟在后面张开双臂,像只笨拙的老母鸡。

这些记忆像老电影的片段,一帧帧在脑海里闪过。阳光移动了一点,照在陈明的手上,他手指修长,无名指上的婚戒在光下闪着微光。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,不是什么名牌,内圈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——CW&LM,林晚照和陈明。

“我想回家。”我轻声说。

“好,咱们回家。”陈明直起身,仔细擦掉我脸上的泪痕,“我去办出院手续,咱们回家治。我打听过了,有特别好的靶向药,虽然贵,但效果不错。”

他转身走出病房,背影挺拔。我看着窗外,梧桐树已经开始冒新芽,嫩绿嫩绿的,充满生机。也许,老天只是跟我开了个玩笑。也许,我能陪小树上初中,参加他的家长会,看他长成少年模样。

病房门再次被推开,护士小王走进来,手里拿着今天的药。她是个圆脸的姑娘,笑起来有酒窝。

“林姐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她一边配药一边说,“刚才在走廊看见您先生了,他正跟李医生说话呢,表情挺严肃的。”

“大概是问病情吧。”我接过水杯,把药片吞下去。药很苦,但苦味过后,会觉得生命还有希望。

小王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:“林姐,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……昨天下午,我看见您先生和一位女士在楼下花园说话,好像挺熟的。那位女士我见过几次,好像是来看心理科的。”

我愣了下,随即笑道:“可能是他同事或者朋友吧。陈明做金融的,认识的人多。”

“也是。”小王不好意思地笑笑,“看我多嘴。您好好休息,有事按铃。”

她推着小车出去了,留下我一个人在病房。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了,房间暗了下来。我摇摇头,把刚才的话甩出脑海。陈明不是那样的人,十年婚姻,我们经历了太多——他创业失败时我陪他吃了一个月泡面;我父亲生病他彻夜守在病床前;小树早产他签病危通知书时手抖得写不好名字。

信任是婚姻的基石,我信他。

一小时后,陈明办好了出院手续。他一手拎着行李,一手扶着我,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。电梯里,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影子——我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他眉头微蹙,但握着我的手很稳。

“我约了王主任,下周开始靶向治疗。”他说,“每周两次,我陪你去。”

“你工作那么忙……”

“工作没你重要。”他打断我,电梯门开了,他护着我走出去,“公司的事我安排好了,最近让副总多担着点。治病要紧。”

坐进车里,他俯身帮我系好安全带。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,但今天格外轻柔。发动车子前,他转头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
“晚晚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他说,“爸妈想带小树出去走走,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你知道的,他们年纪大了,一直想去欧洲……”

“现在?”我有些惊讶,“可是我……”

“治疗要持续很长时间,你也会很辛苦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我想,也许该让小树在……在你状态还好的时候,多看看世界。等你们回来,可以给他讲很多见闻。”

我沉默了。理智告诉我这不合时宜,但情感上,我又觉得有道理。小树才七岁,如果我真的走了,他连世界有多大都不知道,多遗憾。

“去多久?”

“两三个月吧,环球旅行,把该看的地方都看看。”陈明说,“你放心,爸妈会照顾好他。你也趁这段时间专心治疗,等他们回来,你状态好了,咱们一家人再去一次,就咱们四个。”

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,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。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求婚那天,他也是这样看着我说:“晚晚,我想带你看遍世界每一个地方。”当时我们很穷,只能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,他说等有钱了,一定补给我一个环球蜜月。

十年过去了,我们有了房子车子,有了小树,却始终没有成行。原来,他还惦记着。
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让爸妈带小树去吧。不过要每天都视频,我想看他。”

陈明明显松了口气,笑着点头:“那当然。我安排一下,尽快让他们出发。你也抓紧治疗,等他们回来,说不定你已经好多了。”

车子驶出医院,汇入车流。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行道树开花了,粉白的一片,春天真的来了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小树老师发来的消息:“小树妈妈,小树今天作文写的是《我的超人妈妈》,写得特别好,把我都看哭了。您好好养病,小树在学校很乖,别担心。”

我盯着屏幕,眼泪又涌了上来,但这次是暖的。陈明伸手过来,轻轻擦掉我的眼泪。

“都会好的。”他说。

我相信了。全心全意地相信了。

车子驶入小区,停在我们住了六年的别墅前。玫瑰开了,沿着铁艺栅栏爬成一片粉色的瀑布。陈明扶我下车,推开院门。小树的小单车还倒在草坪上,他最爱的小黄鸭浇水壶扔在花坛边。一切都和我住院前一样,仿佛我只是出门买了趟菜,而不是刚从死神那里领了张限期通知书。

“我抱你进去?”陈明问。

“不用,我能走。”我撑着门框,慢慢走进玄关。鞋柜上放着我们的全家福,去年秋天在香山拍的,四个人都笑得看不见眼睛。我伸手摸了摸照片里的小树,他缺了两颗门牙,笑得傻乎乎的。

陈明从后面环住我,下巴搁在我肩上。

“晚晚,”他轻声说,“咱们会一直这样,一家四口,永远不分开。”

我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如果时光能停在这一刻,该多好。

但我没想到,这竟是我们之间最后的温存。更没想到,他口中的“环球旅行”,计划的“尽快出发”,竟然快得超乎想象——三天后,公婆就带着小树站在了我面前,行李箱已经打包好,机票就订在当晚。

而那时,我还天真地以为,这只是一次有点仓促但充满爱意的家庭旅行。

第二章 仓促的告别

小树扑进我怀里时,我差点没站稳。七岁的男孩已经有些分量了,他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我身上,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我的脖颈。

“妈妈,奶奶说我们要去坐大飞机!”他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要飞很久很久,去看真的金字塔!”

我蹲下身,仔细端详他的脸。他长得更像陈明,浓眉大眼,但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像我。我替他整理好歪掉的衣领,轻声问:“小树想去吗?”

“想!”他用力点头,随即又犹豫了,“可是妈妈不去吗?爸爸说妈妈生病了,要在家休息。”

“妈妈要治病呀。”我摸摸他的头,“等小树回来,给妈妈讲金字塔的故事好不好?还要拍很多照片。”

“好!”他又高兴起来,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,“这是送给妈妈的,我昨天晚上画的。”

画上是四个人手拉手站在彩虹上,每个人头顶都标了名字:爸爸、妈妈、小树、奶奶、爷爷。他用蜡笔涂了鲜艳的颜色,还在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:等妈妈病好了,我们一起飞。

我接过画,指尖有些颤抖。陈明走过来,把小树抱起来:“好了,让妈妈休息。去跟爷爷奶奶说,检查一下有没有忘带的东西。”

小树听话地跑开了,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响。婆婆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,看见我,表情有些不自然。

“晚照啊,你坐着,别站着。”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,拉着我在沙发坐下,“陈明都跟我们说了,你放心,小树交给我们,一定照顾好。你就安心治病,等我们回来,说不定就有好消息了。”

“妈,辛苦你们了。”我握了握她的手,“小树调皮,路上要费心了。”

“不辛苦不辛苦,自己孙子嘛。”婆婆说着,眼睛却瞟向陈明,“就是这行程安排得急了点,好多东西都没准备齐全……”

“妈,机票难得,正好有特价。”陈明打断她,在我身边坐下,自然地搂住我的肩,“晚晚,你的药我都分好了,每天吃什么都写在小纸条上,放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。护士小王每天下午会上门给你打针,早餐午餐我已经订了月子中心的营养餐,他们会按时送来。”

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,从我的用药到家里的水电费缴纳,再到每天要和谁联系。我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,忽然觉得这一切安排得太周密、太妥帖,妥帖得让人不安。

“要去多久?”我又问了一次。

“大概两个多月。”陈明说,“具体看行程,可能长点可能短点。你放心,我们每天都会视频,让你看小树。”

公公提着两个大行李箱从楼上下来,额头上都是汗:“收拾好了,小树的东西真多。”

“爸,我帮你。”陈明起身过去。婆婆也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,又坐回我身边。

“晚照啊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的病……医生到底怎么说的?陈明就说要治疗,具体也不跟我们细讲。要是需要钱,你尽管说,我们老两口还有些积蓄……”

“妈,真的不用。”我感激地看着她,“陈明都安排好了,您别担心。就麻烦您照顾好小树,也照顾好自己,坐长途飞机很累的。”

婆婆点点头,眼圈有点红:“你这孩子,从小就懂事。嫁给陈明这些年,里里外外操持,我们都记着呢。好好治病,等我们回来,妈给你煲汤喝,你最爱喝的山药排骨汤。”

我心里一暖,眼泪又要掉下来。婆婆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,能说这些,已经是她最大的温柔了。

晚餐是陈明下厨做的,全是我爱吃的菜。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玉米排骨汤,还特意煮了软烂的小米粥。小树坐在我旁边,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,说同桌小美答应帮他收集各国的明信片,说他要把金字塔画下来参加美术比赛。

“妈妈,老师说埃及有木乃伊,是真的死人吗?”他问。

“是古埃及人保存遗体的方式。”我耐心解释,“他们相信人死后会去另一个世界,所以要把身体保护好。”

“那人死了,就再也见不到家人了吗?”

餐桌上一静。陈明夹菜的手停在半空,婆婆轻轻咳了一声。我看着小树澄澈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“会再见到的。”陈明开口,声音很稳,“在记忆里,在梦里,在每一个想起对方的时候。所以小树要好好记住妈妈的样子,以后无论走到哪里,妈妈都在你心里。”

小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继续扒饭。我低下头,眼泪掉进碗里。陈明在桌下握住我的手,很用力。

吃完饭,离出发只剩一个多小时了。小树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,确认他的恐龙玩偶、望远镜、画画本都带齐了。陈明在书房处理最后的工作邮件,我站在门口看他。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的侧脸,眉头微蹙,很专注的样子。

“陈明。”我轻声叫他。

他抬起头,神色瞬间柔和:“怎么了?”

“谢谢你。”我说,“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。”

他走过来,把我拥进怀里。书房的窗户开着,晚风吹进来,带着花香。我们就这样静静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:“晚晚,你要好好的。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我靠在他胸口,“我会好好治疗,等你们回来。”

他抱得更紧了些,紧得我有些疼。我想,这就是不舍吧。结婚十年,我们从未分开超过一周,这次要两个多月,对他来说也很难熬。

七点半,预约的车准时到了门口。小树背着小书包,一手拉着爷爷,一手拉着奶奶,兴奋得小脸通红。陈明拉着行李箱,我送他们到院门口。

“妈妈再见!”小树冲我挥手,“我会给你带礼物的!”

“好,妈妈等着。”我笑着挥手,眼泪却止不住。

陈明放下行李箱,走回来抱了抱我。他的吻落在我额头,很轻,很凉。

“药在抽屉里,记得按时吃。”他最后交代,“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。有什么事就找李医生,或者我公司的张秘书,我都交代好了。”

“知道了,路上小心。”我努力让声音平稳。

他深深看我一眼,转身走向车子。车门关上,车窗降下,小树的小手伸出来用力挥着。我也挥手,直到车子拐出路口,消失在夜色里。

院子突然安静得可怕。玫瑰在夜风中摇曳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站了很久,直到腿有些麻,才慢慢走回屋里。

玄关的灯还亮着,照着一家四口的照片。我伸手摸了摸,指尖冰凉。楼上楼下一片寂静,小树的房间门开着,床上少了他最喜欢的恐龙玩偶。玩具箱的盖子没盖好,几块积木散落在地上。

我慢慢走上楼,推开主卧的门。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张纸条,是陈明工整的字迹:“周一:靶向药1粒,止痛药早晚各1粒,维生素2粒。周二……”他把两个月的用药都安排好了,每一天,每一种药,几点吃,吃多少,写得清清楚楚。

我拉开抽屉,里面整齐码放着药盒,每盒上都贴着标签。最上面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,标签上写着“安眠药,必要时半粒”。

陈明知道我睡眠不好,特别是生病后,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。他问医生要了这个,嘱咐我实在睡不着时再吃。

我拿起那个小药瓶,摇了摇,里面发出药片碰撞的轻响。忽然觉得很累,很累。我换上睡衣,躺在床上,给小树发消息:“上飞机了吗?妈妈想你。”

等了几分钟,没有回复。大概是在安检。我又给陈明发:“到了报个平安。”

还是没有回复。我把手机放在枕边,闭上眼睛。屋子里太空了,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我翻了个身,抱住陈明的枕头,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味道,檀木香混着一点点烟草味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终于响了。我猛地抓起来,是小树发来的视频请求。

接通后,屏幕里出现小树兴奋的脸:“妈妈!我们在机场!飞机好大!奶奶说等会儿要飞上天!”

“小树要听爷爷奶奶的话,知道吗?”我看着他的小脸,舍不得移开眼睛。

“知道!妈妈你看,爸爸在买水。”镜头转向一边,陈明正在自动售货机前操作。他侧对着镜头,神情专注。似乎是感应到我在看他,他转过头,对着镜头笑了笑。

“晚晚,我们马上要登机了。”他说,“你早点休息,明天护士上门记得让她量体温。药别忘了吃。”

“不会忘的。”我说,“你们路上小心。”

“妈妈再见!”小树凑过来,在镜头上亲了一下,留下一个小小的口水印。视频挂断了。

我盯着黑掉的屏幕,很久才放下手机。夜深了,窗外偶尔有车驶过,车灯的光在墙上划过一道弧线。我躺回去,却毫无睡意。起身拉开抽屉,看着那瓶安眠药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打开。

不吃药了,睡不着就不睡吧。我靠在床头,拿起小树送我的画,借着月光仔细看。彩虹上的五个人,手拉着手,笑得很开心。小树用红色的蜡笔在我头上画了个光环,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“天使妈妈”。

我摸着那个光环,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下来。

后半夜,我开始咳嗽。起初是轻咳,后来越来越厉害,撕心裂肺的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,趴在洗手池边,咳得眼前发黑。等缓过劲来,池子里有一小滩暗红色的血丝。

我看着那抹红,愣了愣,打开水龙头冲掉。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,眼窝深陷,头发凌乱,像个病人。不,就是个病人。

我打开药盒,按陈明写的,拿出今天该吃的药。靶向药,止痛药,维生素,一共五粒,大小不一。我倒了杯水,仰头吞下去。药很苦,但苦味让人清醒。

回到床上,我拿起手机,凌晨三点。陈明他们的飞机应该已经起飞了,在太平洋上空,朝着第一站夏威夷飞去。我打开相册,翻看以前的照片。去年夏天在海边,小树骑在陈明肩上,我举着冰淇淋,三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。阳光很好,海水很蓝,一切都那么鲜活。

我一张张翻着,从恋爱到结婚,从小树出生到他上小学。十年光阴,浓缩在几千张照片里。陈明从青涩的毛头小伙变成稳重的企业高管,我从马尾辫的姑娘变成眼角有细纹的母亲。小树从襁褓里的小不点,长到能打酱油的小学生。

时间真快啊。

窗外天色开始泛白,鸟叫了起来。我放下手机,终于有了一丝困意。闭上眼睛前,我想,等他们回来,我的病也许就好些了。到时候,我也要和小树一起画画,画彩虹,画全家福,画所有美好的一切。

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,在心底悄悄发芽。带着这点微弱的希望,我终于睡着了。

梦里,我回到了医院,李医生拿着我的CT片,眉头紧锁。我想问他结果怎么样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身后站着陈明,陈明在摇头,嘴唇在动,说着什么。我努力想听清,却只听见一阵刺耳的铃声。

我猛地惊醒,是门铃在响。阳光已经洒满房间,上午九点了。我挣扎着起身,披了件外套下楼。从猫眼看出去,是护士小王。

打开门,小王拎着医药箱站在门口,笑容满面:“林姐,我来给您打针。陈先生交代了,每天上午九点。”

“麻烦你了。”我侧身让她进来。

“不麻烦。”小王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,从医药箱里拿出针剂和消毒用品,“林姐您吃过早饭了吗?陈先生订的营养餐送来了吗?”

“还没……”我话音刚落,门铃又响了。是送餐的,提着两个保温袋,里面是精致的餐盒。

小王一边准备针剂一边说:“陈先生真细心,什么都安排好了。昨天还特意打电话给我,详细问了您的病情和护理注意事项。这样的丈夫现在可不多见了。”

我坐在沙发上,卷起袖子,露出瘦削的手臂。小王熟练地消毒、扎针,冰凉的药水推入静脉。我看着她年轻的脸,忽然问:“小王,你昨天说,看见陈明和一个女人在花园说话?”

小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可能是我看错了,离得远。林姐您别多想,陈先生对您这么好,怎么可能……”

“她长什么样?”我打断她。

小王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挺漂亮的,长卷发,穿米色风衣,背了个名牌包。他们在花园长椅上说话,说了大概十几分钟。后来陈先生先走了,那位女士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。”

我点点头,没再问。小王打完针,仔细贴好胶布,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离开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的保温袋,忽然没了胃口。

长卷发,米色风衣,名牌包。我想起三个月前,陈明说要去上海出差一周。回来时,行李箱里有一套昂贵的护肤品,说是给我的礼物。我当时还怪他乱花钱,他说是客户推荐的,好用就买了。

那套护肤品,我现在还在用。瓶子很精致,味道很好闻,是玫瑰混合檀木的香气——和陈明身上的香水味一模一样。

我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不可能。陈明不是那样的人。他只是关心我,只是太忙了,只是……只是什么?

手机响了,是陈明发来的消息:“晚晚,我们到夏威夷了。小树在飞机上睡了一路,现在精神得很,非要先去海边。记得吃药,记得吃饭。爱你。”

后面附着一张照片。蓝天碧海,小树戴着草帽,穿着花衬衫,对着镜头比耶。他身后,陈明正在和婆婆说什么,公公在拍风景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美好。

我看了很久,回复:“玩得开心。注意安全。我也爱你。”

发送成功后,我把手机放在一边,打开保温袋。餐盒很丰盛,有粥有小菜有蒸蛋,摆盘精致。我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。粥熬得很烂,温度刚好,可我却尝不出味道。

窗外的阳光很好,玫瑰开得更盛了。我慢慢吃着,一口,一口,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吃完后,我把餐具收好,拿起药盒,准备吃今天的药。

打开抽屉,我愣住了。

昨天还满满当当的药格,今天空了一格。是靶向药的位置,空了。

我翻找整个抽屉,没有。检查床头柜上下,没有。甚至趴在地上看床底,也没有。靶向药,那种一粒就要上千块,医生说必须按时吃的靶向药,不见了。

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是陈明拿走了?不可能,他特意给我分好的。是护士小王?她为什么要拿?还是我记错了,昨天就没放在这里?

我颤抖着拿起手机,想给陈明打电话,却在拨号前停住了。他现在应该在陪小树玩水,我打过去,只会扫兴。况且,万一是我自己记错了呢?生病后记性一直不好,常常丢三落四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扶着床站起来。头晕得厉害,眼前发黑。我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走出卧室,来到书房。

书房里,陈明的电脑还在。我打开,需要密码。我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,不对。试了小树的生日,不对。试了我的生日,还是不对。最后,我试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,屏幕亮了。

桌面是小树的照片,三岁时在游乐园拍的,笑得眼睛都看不见。我打开浏览器,想查查这种靶向药如果断药会怎么样,却无意中看到了历史记录。

最近的一条,是三天前搜索的:“肺癌晚期止痛方案”。

再往前,是“癌症病人临终关怀”。

再往前,是“安乐死在中国的合法性”。

我盯着那行字,指尖冰凉。光标在搜索框里闪烁,像一只嘲讽的眼睛。窗外有鸟飞过,影子在书桌上掠过,很快消失。我坐在陈明常坐的椅子上,看着他常看的电脑屏幕,忽然觉得,这个我住了六年的家,这个我以为最安全的地方,变得陌生而冰冷。

不,一定是我想多了。陈明只是在为我做最坏的打算,就像我也会偷偷查葬礼该怎么办一样。这是理智,是未雨绸缪,不是残忍。

我关掉浏览器,合上电脑。走回卧室,重新检查那个空掉的药格。也许药掉在缝隙里了?我用力拉开抽屉,整个抽屉都拿出来,倒扣在床上。

药片哗啦啦散了一床,红的白的黄的,就是没有那种浅蓝色的靶向药。我跪在床边,一粒一粒捡起来,数了一遍又一遍。靶向药,真的不见了。
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视频请求。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挤出笑容,接通。

屏幕里是蔚蓝的海,小树的笑脸占满画面:“妈妈!你看!大海!还有椰子树!”

“真漂亮。”我说,“小树开心吗?”

“开心!爸爸给我买了椰子,好喝!妈妈你也喝!”他把镜头转向陈明,陈明正端着个椰子,对着我笑。

“晚晚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他问,声音透过海浪声传来,有些模糊。

“还好。”我说,“就是……我的靶向药好像少了一盒,你走之前收在哪里了?”

陈明的笑容顿了顿,随即自然地说:“就在抽屉里啊,我分好的。是不是掉到哪里了?你再找找。实在找不到就跟李医生说,让他再开一盒。”

“嗯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想从中看出些什么,但他眼神坦荡,满是关切。

“妈妈妈妈!”小树又把镜头抢过去,“沙滩上有小螃蟹!跑得好快!等我抓一只带回去给你看!”

“好呀。”我笑,“不过要小心,别被夹到手。”

我们又聊了几句,小树忙着抓螃蟹,匆匆挂了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苍白的脸。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,然后起身,把散落的药片一粒粒放回药格。

放最后一粒时,我的手停住了。那是一粒白色的药片,标签上写着“止痛药”。陈明嘱咐,每天早晚各一粒,疼得厉害时可以加量。

我把药片举到眼前,对着光看。很普通的白色药片,没有任何标记。我掰开一半,舔了舔断面,苦的,很苦。

可我记得,之前吃的止痛药,是甜的。

我愣在那里,看着手中那半粒药,许久没有动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药片上投出一个小小的光斑。楼下的玫瑰开得正好,香气透过窗户飘进来,甜腻得让人发晕。

我慢慢把那半粒药放回去,关上抽屉。走到窗边,看着满院的玫瑰。陈明知道我喜欢玫瑰,特意种的,每年春天都开成一片花海。他说,要让我每天醒来,都能看见最美的花。

风吹过,花枝摇曳。我忽然觉得冷,刺骨的冷,即使阳光正暖。

那天晚上,我又没睡着。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月光很亮,能看清天花板上的纹理。我在想,那盒靶向药到底去哪儿了。在想,陈明为什么要搜那些信息。在想,止痛药为什么变苦了。

想来想去,没有答案。凌晨三点,我爬起来,打开手机,给李医生发了条消息:“李医生您好,我是林晚照。我的靶向药好像丢了一盒,能麻烦您再开一盒吗?另外想问一下,止痛药有没有换过厂家?味道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
发完后,我把手机放在枕边,盯着屏幕。等了十分钟,没有回复。也是,凌晨三点,医生早就睡了。

我放下手机,重新躺下。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陈明在机场告别时的脸,他吻我额头时微凉的嘴唇,他说“你要好好的”时深沉的眼神。这些画面一遍遍闪过,和他搜索记录里那行“安乐死在中国的合法性”重叠在一起,扭曲,变形。

不,不会的。陈明爱我,爱小树,爱这个家。他不会的。

我一遍遍告诉自己,直到天色发白。清晨六点,手机终于响了,是李医生的回复:“小林,靶向药我可以帮你开,你今天来医院拿一下。止痛药没有换厂家,是不是你的味觉有变化?这是化疗常见副作用。另外,陈先生昨天联系我,说你的病情有变化,要求调整治疗方案。我想和你当面谈谈,你今天方便来医院吗?”

我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冰凉。病情有变化?调整治疗方案?陈明联系的?为什么?

我盯着手机屏幕,那行字在晨光中渐渐模糊。窗外的玫瑰开得正好,可我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清晨,无声地碎裂了。

第三章 无声的碎裂

医院的长廊总有一种特殊的味道,消毒水混着药味,还有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。我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,手里捏着挂号单,纸的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。

李医生还在忙,护士让我等一会儿。我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教育海报,关于肺癌的早期症状、预防措施、治疗方案。那些字我都认识,连起来却觉得陌生。晚期,靶向治疗,生存期,这些词曾经离我很远,现在却成了我生活的全部。

“林晚照,请到三诊室。”喇叭里叫到我的名字。

我起身,腿有些软,扶着墙才站稳。推开诊室的门,李医生坐在桌前,正在看电脑屏幕。他抬头看见我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小林,坐。”

我坐下,手心都是汗。

“靶向药我开好了,你去药房拿。”李医生推过来一张处方单,“另外,陈先生昨天打电话给我,说你的情况不太好,疼痛加剧,睡眠很差,问能不能调整一下治疗方案,减少你的痛苦。”

我接过处方单,指尖碰到纸张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“我没有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干涩,“我没有特别疼,睡眠也还好。”

李医生看着我,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,但带着职业性的审视:“小林,我是你的主治医生,你要跟我说实话。疼痛程度怎么样?晚上能睡几个小时?有没有恶心呕吐?”

“真的还好。”我努力让声音平稳,“靶向药的副作用是有,但能忍受。止痛药我按时吃,晚上……晚上能睡四五个小时。”

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,在电脑上敲了几下:“但陈先生说你疼得整夜睡不着,饭也吃不下,体重掉得厉害。他担心你太辛苦,建议我们考虑姑息治疗,以减轻痛苦为主,而不是积极治疗。”

姑息治疗。这个词像一根针,扎进我心里。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——不再以治愈为目标,只是缓解症状,让病人走得舒服些。

“李医生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的病情……恶化了吗?”

李医生调出我的CT影像,指着屏幕:“这是你半个月前的片子,这是昨天的。肿瘤确实有轻微增大,但还在可控范围内。靶向药的效果是有的,只是需要时间。小林,癌症治疗是个漫长的过程,有起伏是正常的,你要有信心。”

我看着屏幕上那些灰白的影像,一团阴影盘踞在肺叶上,像一只蛰伏的怪兽。它在那里,一直都在,只是今天看起来特别狰狞。

“那……为什么陈明要这么说?”我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李医生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:“家属的心情我理解。看着亲人受苦,谁都难受。陈先生可能是太担心你了,所以想让你少受点罪。但作为医生,我要对你的生命负责。只要还有希望,我们就不应该放弃。”

他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我:“小林,治疗方案要不要调整,最终决定权在你。你要自己想清楚,是继续积极治疗,还是转为姑息治疗。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。”

“我继续治疗。”我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我想活下去,李医生。我想看着儿子长大,想多陪陪家人。我想活下去。”

李医生点点头,在病历上写下什么:“好,那就按原方案继续。但你要答应我,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及时告诉我,不要硬撑。疼痛控制很重要,如果止痛药效果不好,我们可以换一种。”

“好。”我应下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,“李医生,陈明他……还跟您说了别的吗?关于我的病,或者治疗……”

“没有。”李医生摇头,“就是担心你太辛苦,问能不能减轻痛苦。别的没说。哦对了,他还问如果病人自己要求停止治疗,我们医院会怎么处理。我说这需要本人签字确认,而且要有充分的医学评估。”

病人自己要求停止治疗。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盘旋,嗡嗡作响。我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些。

“谢谢您,李医生。”我站起来,腿还在抖,但勉强能站稳。

“小林,”李医生叫住我,语气温和但严肃,“你的病,你才是主体。任何治疗决定,都要你自己做。家属的意见可以参考,但不能代替你的意愿。明白吗?”

“明白。”我点头,转身走出诊室。
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坐轮椅的老人,有被搀扶的中年人,有哭闹的孩子。每个人都带着病,每个人都想活下去。我慢慢走着,路过一面镜子,瞥见自己的倒影——苍白,瘦削,眼窝深陷,像个鬼。

不,我不能这样。我对自己说。我要活下去,为了小树,为了父母,也为了我自己。

在药房拿了药,我走出医院。阳光很好,刺得眼睛疼。我站在台阶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。回家吗?回那个空荡荡的,到处都是陈明痕迹的家?

手机响了,是陈明发来的视频请求。我深吸一口气,调整好表情,接通。

屏幕里是湛蓝的天空和异国风情的建筑。小树兴奋的声音传来:“妈妈!我们在埃菲尔铁塔下面!好高啊!”

镜头晃动,对准了高耸入云的铁塔。然后转向陈明,他戴着墨镜,举着自拍杆,背景是熙熙攘攘的游客。

“晚晚,在哪儿呢?”他问,声音带着笑意。

“刚从医院出来。”我说,“开了药。”

“哦,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医生怎么说?情况还好吗?”

“还好,继续治疗。”我看着他,想从他墨镜后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,但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,小小的,模糊的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似乎松了口气,“对了,爸妈给你买了条围巾,说巴黎的丝巾特别有名。小树给你选了埃菲尔铁塔的钥匙扣,说要挂在你的包上。”

“谢谢。”我说,“你们玩得开心吗?”

“开心!就是有点累,小树精力太旺盛了,我和爸妈都跟不上他。”他笑着摇头,镜头转向小树。小家伙正在追鸽子,笑得咯咯响。

“妈妈,这里的鸽子不怕人!”小树跑回来,小脸红扑扑的,“爸爸说晚上要带我去坐船,看夜景!”

“真好。”我笑,“多拍点照片给妈妈看。”

“嗯!妈妈你要按时吃药哦,好好吃饭,等我们回来,给你带好多好多礼物!”

“好。”

又聊了几句,小树被路边的冰淇淋车吸引,拉着陈明跑过去。视频挂断前,陈明匆匆说:“晚晚,我晚点打给你,先陪小树买冰淇淋。”

“好。”我说。

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。我把手机收起来,慢慢走下台阶。路边有长椅,我走过去,坐下。阳光很暖,晒在脸上,可我还是觉得冷。

打开包,拿出刚才开的靶向药。浅蓝色的药片,装在白色的小瓶里。我拧开瓶盖,倒出一粒,放在掌心。小小的,圆圆的,价值一千多块,是我活下去的希望。

可是,家里的那盒药去哪儿了?真的是我弄丢了吗?还是……有人拿走了?

我想起陈明离开前的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书房待了很久。我给他送牛奶时,他正在整理抽屉,看见我进来,迅速合上了抽屉。当时我没在意,现在想来,那个抽屉里,放的是我的药。

还有止痛药,为什么味道变了?是厂家真的换了,还是……根本不是同一种药?

我拿出手机,搜索止痛药的名字。图片显示,应该是白色的圆片,一面有十字刻痕,另一面是字母标记。而我吃的,是纯白色的,没有任何标记。

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我又搜索了安眠药,图片显示是淡黄色的椭圆药片。而我抽屉里那瓶,是纯白色的圆片,和止痛药长得一模一样。

不,不可能。我对自己说。陈明不会的。我们是夫妻,十年感情,还有一个儿子。他不会这么对我。

可是,那些消失的药,那些变味的药,那些深夜的搜索记录,又该怎么解释?

我坐在长椅上,想了很久。阳光从头顶慢慢西斜,影子被拉长。医院门口的人渐渐少了,清洁工开始打扫落叶,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。

最后,我站起来,拦了辆出租车。
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
“去……市公安局。”我说。
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奇怪,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,从医院出来,要去公安局。但他没多问,发动了车子。

路上,我一直看着窗外。这个城市我生活了十二年,从大学毕业到结婚生子,每条街都很熟悉。我和陈明在这里租过房,买过菜,逛过公园,接送过小树上幼儿园。这里的每个角落,都有我们的回忆。

可现在,这些回忆都蒙上了一层阴影。那些甜蜜的,温暖的,琐碎的日常,此刻想来,都带着一种不真实感。

车子在公安局门口停下。我付了钱,下车,站在大门前。国徽在阳光下闪着光,庄严而肃穆。我站了很久,最终没有进去。

转身,走到路边的小公园,找了个长椅坐下。我给闺蜜苏晴打了个电话。

苏晴是我大学同学,毕业后一起留在这个城市。她性格泼辣,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总监,雷厉风行,但对朋友两肋插刀。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
“晚晚?怎么了?身体不舒服?”她的声音带着关切。

“苏晴,”我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能来陪陪我吗?我在中心医院旁边的小公园。”

“你怎么了?在哪儿?我马上到!”她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。

“我没事,就是……想找人说说话。”

“等着,二十分钟到!”

挂了电话,我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是个好天气。可我的世界,正在一点点崩塌。

苏晴来得很快,不到二十分钟就冲进公园。她穿着职业套装,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,咔咔作响。看见我,她跑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手。

“手怎么这么冰?”她皱眉,在我身边坐下,仔细打量我的脸,“脸色这么差,是不是又不舒服了?陈明呢?他不是在家照顾你吗?”

“他带小树和公婆去环球旅行了。”我说。

“什么?”苏晴瞪大眼睛,“这个时候?你病成这样,他带你儿子去环球旅行?他脑子被门夹了?”

“他说,想让小树在我……在我还能的时候,多看看世界。”我低声说。

“放屁!”苏晴爆了粗口,意识到这是在公园,压低声音,“晚晚,你别听他胡说。什么在你还能的时候,你这是早期,好好治疗能活很多年!他什么意思?咒你死呢?”
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苏晴,”我轻声说,“我的靶向药少了一盒。止痛药的味道变了。陈明问医生,如果病人自己要求停止治疗,医院会怎么处理。”

苏晴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她握着我的手,很用力,指甲掐进我肉里,但我感觉不到疼。

“你说清楚。”她的声音很冷,是那种愤怒到极致的冷,“一五一十,全部告诉我。”

于是我说了。从陈明提议让小树去旅行,到匆忙出发,到药不见了,到变味的止痛药,到李医生说的那些话。我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苏晴听着,脸色越来越难看,到最后,她猛地站起来,在长椅前来回踱步。

“这个王八蛋!”她咬牙切齿,“我早就觉得他不靠谱!晚晚,你记不记得,去年你爸做手术,他说工作忙走不开,结果有人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在高级餐厅吃饭?还有前年,你生日,他说要加班,礼物是让助理送的,连卡片都没写?”

我记得。但我当时都信了他的解释——客户很重要,走不开;工作太忙,忘了写卡片。十年婚姻,我信了他无数次。

“我以为他只是粗心。”我说。

“粗心个屁!”苏晴停下来,盯着我,“晚晚,你就是太善良,太容易相信人。我告诉你,男人一旦变心,比鬼都可怕。他现在是不是巴不得你赶紧死,好继承你的财产,跟小三双宿双飞?”

财产。我愣住了。我从没想过这个。我和陈明是婚后买的房,写的两人名字。我的工资一直比他低,但我也工作,有存款,有父母给的嫁妆。如果我真的死了,这些钱,这套房子,都会是他的。还有小树的抚养权,自然也归他。

不,不会的。陈明不缺钱,他年薪百万,不缺我这点。而且我们有感情,有小树,他不会的。

“他可能只是……压力太大了。”我听见自己在为他找借口,“照顾病人很累,他还要工作,还要操心小树……”

“林晚照!”苏晴打断我,蹲下来,握住我的肩膀,强迫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醒醒!他这是在害你!偷偷换你的药,让你停药,这不就是谋杀吗?”

谋杀。这个词像一把刀,捅进我心里。我浑身一抖,甩开她的手。

“不会的!”我站起来,声音在发抖,“苏晴,没有证据的事,别乱说。药可能是我自己弄丢了,止痛药可能真的是厂家换了,他只是太担心我,才会问那些问题……”

“那你告诉我,”苏晴也站起来,直视着我的眼睛,“为什么偏偏在你生病的时候,他带你儿子去环球旅行?为什么一走就是两三个月?为什么你的药会丢?为什么止痛药味道会变?为什么他会问安乐死的事?”

我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,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是啊,为什么?这些巧合,未免太多了。

“晚晚,”苏晴的语气软下来,带着心疼,“我知道你很难接受,但事实就摆在眼前。陈明有问题,有大问题。你现在必须保护自己,明白吗?”

“怎么保护?”我听见自己问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“首先,搬出来,别一个人住在那房子里。其次,找个律师,咨询一下财产和抚养权的事。第三,把药拿去化验,看看到底是什么。第四,”她停顿了一下,一字一句地说,“报警。”

我摇头:“没有证据,报警没用。而且……我不想闹大。小树还小,如果他爸爸真的……那小树怎么办?”

提到小树,苏晴沉默了。她重新坐下,握住我的手:“那至少搬出来,去我那儿住。然后咱们悄悄调查,如果陈明真的有问题,再报警也不迟。如果没有,那最好,就当是我小人之心了。”

我看着她,这个陪我走过青春岁月的好友,此刻眼神坚定,充满保护欲。我忽然觉得有了依靠,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。
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跟你走。”

苏晴松了口气,站起来:“那现在就去收拾东西。重要的证件、银行卡、病历,都带上。衣服日用品我那都有,不够再买。”

我点点头,跟着她走出公园。上车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安局的大门。国徽在夕阳下闪着金光,庄严而肃穆。我想,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走进那扇门,希望不是以受害者的身份。

苏晴的车开得很快,一路无话。到家时,夕阳正好,给别墅镀上一层金色。玫瑰花开得正盛,在晚风中摇曳,美得不真实。
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我亲手布置的家。门口的脚垫是我挑的,门上的福字是小树贴的,窗台上的多肉是我养的。这里的一草一木,一砖一瓦,都有我们的回忆。

可是现在,这个家让我害怕。

“走吧。”苏晴拍拍我的肩。

我深吸一口气,用指纹开了锁。屋里很安静,和我离开时一样。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。我走进卧室,开始收拾东西。

证件,银行卡,存折,结婚证,房产证,小树的出生证明,我的病历。我把这些装进一个文件袋。然后打开衣柜,拿了几件换洗衣服,塞进行李箱。最后,我走到床头柜前,打开抽屉。

药还在,整整齐齐码放着。我盯着那些药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拿出手机,给每个药瓶拍了照,特别是那瓶安眠药和止痛药。拍完后,我各倒出几粒,用纸巾包好,放进包里。

“晚晚?”苏晴在门口叫我。

“来了。”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,环顾这个房间。床头挂着我们的婚纱照,照片里,我穿着白纱,陈明穿着西装,两人相视而笑,眼里都是光。那时候,我们都以为会白头偕老。

我走过去,把相框扣在桌上。眼不见为净。

拖着行李箱下楼,苏晴帮我提了一个包。走到玄关,我停下来,看着鞋柜上的全家福。照片里,四个人笑得那么开心。小树缺了两颗门牙,笑得傻乎乎的。

我伸手,把相框也扣下了。
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
走出大门,夕阳正好落下,天边一片绯红。我锁上门,把钥匙放在门垫下——陈明回来时,会看到。苏晴把行李放进后备箱,我坐上副驾驶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。

玫瑰在暮色中依然娇艳,只是在我眼里,已经失了颜色。

车子驶出小区,汇入车流。华灯初上,城市开始展现另一种生机。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,忽然觉得疲惫不堪。

“先去吃饭。”苏晴说,“我知道一家粥店,很清淡,适合你。”

“我不饿。”我说。
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苏晴不容置疑,“你现在是病人,必须吃饭。吃完我带你去我那儿,然后咱们好好商量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
我没再反对。车子停在一家装修雅致的粥店前,苏晴扶我下车。店里人不多,很安静。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苏晴点了一锅海鲜粥,几样小菜。

粥很快上来,热气腾腾。苏晴给我盛了一碗,推到我面前:“趁热吃。”

我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吹凉,送进嘴里。粥很鲜,可我还是尝不出味道。机械地一口一口吃着,像完成任务。

“晚晚,”苏晴忽然说,“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。”

我抬起头:“什么事?”

苏晴犹豫了一下,从包里拿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,推到我面前。照片有些模糊,像是偷拍的。背景是一家高档餐厅的包间,陈明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起,女人正笑着给他倒酒。女人很漂亮,长卷发,穿米色风衣,背的包是某个奢侈品牌的最新款。

照片右下角的时间,是三个月前。正是陈明说去上海出差的那周。

“这是……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我客户拍的。”苏晴低声说,“当时他们公司在那家餐厅搞活动,他看见陈明,觉得眼熟,就拍了张照发给我问是不是你老公。我本来想告诉你的,但你那时候刚查出生病,我不想刺激你……”

我看着照片。照片里,陈明侧对着镜头,表情温柔,是那种我熟悉的温柔。女人笑得明媚,手搭在他手臂上,姿态亲昵。桌上有红酒,有鲜花,有烛台,是情侣约会的标准配置。

三个月前。我查出生病,是在两个月前。也就是说,在我生病之前,他们就已经……

不,也许更早。

我想起很多细节。陈明加班越来越晚,出差越来越多,手机总是静音,洗澡也带着。我说他,他解释工作忙,压力大。我信了。十年夫妻,我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猜疑。

可现在想想,那些加班,那些出差,有多少是真的?那些深夜不归,那些心不在焉,有多少是因为另一个女人?

“她是谁?”我问,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
“叫周雨薇,二十八岁,海归,在一家投行工作。和陈明是业务往来认识的,大概一年前。”苏晴看着我,小心翼翼地说,“我打听过,但知道的不多。晚晚,对不起,我该早点告诉你的……”

“不怪你。”我摇头,把手机推回去,“是我自己瞎。”

“晚晚……”

“吃饭吧。”我打断她,低头继续喝粥。粥已经凉了,腥味泛上来,让人作呕。我强忍着咽下去,一口,一口,直到碗见底。

吃完饭,苏晴开车带我回她家。她在市中心有一套公寓,不大,但布置得很温馨。她把主卧让给我,自己睡客房。

“你安心住着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”她把我的行李搬进来,“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拿化验结果,然后咱们去找律师。对了,药呢?给我,我有个朋友在化验所工作,可以帮忙。”

我把用纸巾包好的药给她。苏晴接过来,小心地放进包里。

“今晚好好休息,什么都别想。”她拍拍我的肩,“天塌下来,姐妹给你顶着。”

我看着她,忽然想哭。十年婚姻,我以为最亲的人是陈明,可当我最需要他的时候,他在陪另一个女人吃饭,在计划着让我“安详离去”。而真正陪在我身边的,是这个认识十五年的朋友。

“苏晴,谢谢你。”我说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“傻话。”苏晴抱住我,轻轻拍我的背,“咱们是姐妹,一辈子的姐妹。你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,你有我,有叔叔阿姨,还有小树。为了他们,你也得好好活着,活得比谁都好。”

我靠在她肩上,放声大哭。哭我这十年的付出,哭我被背叛的信任,哭我岌岌可危的生命,哭我那个以为会幸福到老的婚姻。我哭得撕心裂肺,哭到喘不过气,哭到苏晴的衣服湿了一大片。

她一直抱着我,不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。等我哭够了,哭累了,她才扶我坐下,递给我一杯温水。

“哭出来就好。”她说,“憋着会憋出病的。现在,听我的,去洗个热水澡,然后好好睡一觉。明天,咱们开始战斗。”

“战斗?”我茫然地看着她。

“对,战斗。”苏晴的眼神很坚定,“为你的生命战斗,为你的财产战斗,为小树的抚养权战斗。陈明敢做初一,咱们就做十五。让他知道,女人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了力量。是啊,我不能倒下。我还有父母,还有小树,还有自己的人生。陈明想让我死,我偏要活,活得长长久久,活得精彩纷呈。

“好。”我说,擦干眼泪,“战斗。”

洗完澡,躺在苏晴家的客床上,我反而睡不着了。窗帘没拉严,月光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光斑。我盯着那道光,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这十年的点点滴滴。

恋爱时,他每天接送我上下班,风雨无阻。结婚时,他拿着戒指单膝跪地,说会爱我一辈子。怀孕时,他半夜跑遍全城给我买想吃的酸梅。小树出生时,他抱着孩子又哭又笑,说这辈子圆满了。

那么多美好的瞬间,难道都是假的吗?十年的感情,难道抵不过一个认识一年的女人?还是说,从始至终,他爱的就不是我,而是那个温柔体贴、善解人意的完美妻子形象?

我想起生病后,他无微不至的照顾。喂我吃药,陪我化疗,给我煲汤,夜里我咳嗽他会立刻醒来给我倒水。那些关心,那些温柔,那些不离不弃的誓言,难道都是演出来的吗?如果是演戏,那他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。

又或者,他是真的爱过我,只是现在不爱了。爱情会变质,婚姻会腐朽,人心会变。只是我没想到,会变得这么快,这么彻底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陈明发来的消息:“晚晚,睡了吗?今天玩了一天,小树累坏了,刚睡着。我们明天去卢浮宫,小树说要去看蒙娜丽莎。你好吗?按时吃药了吗?”

我看着这条消息,仿佛能看见他发消息时的表情——温柔,关切,无懈可击。如果是以前,我会立刻回复,跟他分享小树的趣事,叮嘱他注意安全,说我想他。

可现在,我只觉得恶心。

我没回复,关掉手机,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睡觉。明天还有硬仗要打,我必须养精蓄锐。

可是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是陈明和周雨薇在餐厅吃饭的画面,就是那些消失的药,就是李医生说的“姑息治疗”。我在床上翻来覆去,直到凌晨三点,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
梦里,我站在一片迷雾中,四周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喊陈明,喊小树,没有人回应。忽然,迷雾散开,我站在悬崖边,陈明站在我对面,手里牵着小树。他看着我,眼神冰冷,然后松开小树的手,轻轻一推。

小树朝悬崖下坠落,我扑过去想抓住他,却抓了个空。

“小树!”我尖叫着醒来,浑身冷汗。

窗外天已微亮,鸟叫声清脆。我坐起来,大口喘气,心狂跳不止。是梦,只是梦。小树没事,他好好的,和陈明在一起。

可是,他真的好吗?和陈明在一起,真的安全吗?

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。我抓起手机,想给小树打电话,又想起有时差,他现在应该在睡觉。我放下手机,抱着膝盖,坐在床上发呆。

天一点点亮起来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我下床,拉开窗帘,看向窗外。城市在晨光中苏醒,车流渐密,行人匆匆。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,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生活是真实的。

可谁知道,那些看似美好的表象下,藏着怎样的龌龊和背叛?

我洗漱完,走出房间。苏晴已经起来了,正在厨房做早餐。煎蛋的香味飘出来,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
“醒了?”她回头看我,“睡得怎么样?”

“还好。”我说,在餐桌前坐下。

苏晴把煎蛋和牛奶端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:“我约了律师,下午三点。上午先去化验所,把药送过去。然后去银行,查一下你的账户。陈明能想到换药,就有可能动你的钱。”

我点头,默默吃早餐。煎蛋很嫩,牛奶很香,可我还是食不知味。

“晚晚,”苏晴看着我,“有件事,我得提醒你。如果陈明真的有问题,那小树……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我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里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小树,我的小树。他才七岁,天真烂漫,以为爸爸是超人,妈妈是天使。如果他知道爸爸想害死妈妈,他会怎么样?如果他必须在我和陈明之间做选择,他会怎么样?

“我不能没有小树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嘶哑。

“我知道。”苏晴握住我的手,“但抚养权官司不好打,尤其是你现在这种情况。法院会考虑你的身体状况,能不能照顾好孩子。所以,晚晚,你必须好起来,必须让医生证明,你的病有得治,你能活很久,你能陪小树长大。”

我看着她,忽然明白她的意思。这场战斗,不只是和陈明斗,更是和死神斗。我必须活下去,活得好好的,才能把小树抢回来。

“我会的。”我说,握紧拳头,“我会活下去,我会好起来,我会把小树要回来。”

“这才是我的好姐妹。”苏晴笑了,拍拍我的手,“快吃,吃完咱们出发。第一站,化验所。”

吃完早餐,我们出门。苏晴开车,我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这个城市还是老样子,可我看它的眼光已经不同。以前觉得温暖熟悉的一切,现在都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
化验所在城西,是一栋不起眼的小楼。苏晴的朋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,姓赵,很热情。苏晴把药递给他,简单说明了情况。

“赵哥,麻烦你了,尽快出结果。”苏晴说。

“放心,加急,明天就能出。”赵哥接过药,看了看,“不过我得提醒你们,如果真是违禁药品,那问题就严重了。你们最好有心理准备。”

“我们知道。”苏晴点头,“结果出来,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
“行。”

从化验所出来,我们去银行。我名下的账户不多,一张工资卡,一张定期存折,还有几张信用卡。打流水单的时候,我的手在抖。柜员把单子递给我,我一张张看。

工资卡里,最近三个月只有进账没有出账,余额正常。定期存折也没动过。信用卡……我盯着其中一张的流水,指尖冰凉。

这张卡是陈明的副卡,主卡在他那里。流水显示,最近半年,每个月都有几笔大额消费,在高级餐厅、奢侈品店、酒店。其中几笔,正好和他“出差”的时间吻合。

“这张卡,”我指着那几笔消费,“能查到具体消费地点吗?”

柜员看了看:“可以,但需要主卡持卡人授权,或者司法机关的调查令。”

我点点头,收起单子。走出银行,站在阳光下,我却觉得浑身发冷。那些数字,那些地点,像一把把刀子,捅进我心里。一次,两次,我可以骗自己是应酬,是误会。可半年,几十次,我怎么骗自己?

“晚晚?”苏晴担忧地看着我。

“我没事。”我说,把流水单折好,放进包里,“去吃饭吧,吃完去见律师。”

午饭我几乎没动筷子。苏晴也没劝我,只是不停给我夹菜。我机械地吃着,味同嚼蜡。

下午三点,我们准时到达律师事务所。苏晴预约的律师姓沈,是个干练的中年女人,短发,西装,眼神锐利。苏晴简单介绍了情况,我把药的照片、银行流水、以及陈明和那个女人的照片都给了她。

沈律师仔细看了资料,问了我几个问题。什么时候发现药不见了,什么时候发现止痛药味道变了,陈明是什么态度,有没有正面问过他,等等。

我一五一十说了。说到陈明提议让小树去旅行时,沈律师打断我:“他有没有说,为什么这么着急?按理说,你生病,孩子应该留在身边陪你。”

“他说……想让小树在我还能的时候,多看看世界。”我低声说。

沈律师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,又问:“你公婆什么态度?他们知道你的病情吗?”

“知道,但具体不清楚。陈明说,怕他们担心,没说太严重。”

“旅行是谁提议的?陈明,还是你公婆?”

我想了想:“是陈明。他说爸妈一直想去欧洲,正好趁这个机会,带小树一起去。”

“机票、行程,是谁安排的?”

“都是陈明。他说朋友是旅行社的,给了优惠,很快就安排好了。”

沈律师放下笔,看着我:“林小姐,从法律角度,你目前的情况比较被动。第一,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陈明换了你的药。药不见了,可能是你自己弄丢的。止痛药味道变了,可能是你的味觉问题,或者厂家真的换了配方。第二,陈明提议让孩子去旅行,虽然不合常理,但也可以解释为爱子心切,想让孩子开阔眼界。第三,他和那个女人的关系,目前只有一张照片,证明力有限。除非有更亲密的证据,或者他本人承认,否则很难证明出轨。”

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是啊,我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怀疑,只有猜测,只有一堆经不起推敲的“巧合”。

“但是,”沈律师话锋一转,“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入手。你的病情,医生能证明有治愈希望,陈明却要求姑息治疗,这不合常理。我们可以申请调查他的通讯记录、银行流水,看有没有异常。还有,如果药检结果出来,证明他给你的不是该吃的药,那问题就严重了。”

“那……我需要做什么?”我问。

“第一,保护好自己。搬出来是对的,不要单独和他接触。第二,继续治疗,积极配合医生,保存好所有病历、检查报告,证明你有治疗价值,有生存希望。第三,想办法收集证据。聊天记录、通话录音、银行流水,越多越好。第四,”沈律师停顿了一下,“关于孩子。如果你想争取抚养权,必须证明你有能力抚养他。你的病情是关键,如果医生能出具证明,说你的病可控,不影响抚养孩子,那就有希望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点头。

“另外,”沈律师看着我,眼神温和了些,“林小姐,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。如果陈明真的有问题,这场官司会很难打,也很漫长。而且,你要面对的不仅是法律问题,还有感情上的伤害。你需要支持系统,家人,朋友,或者心理医生。”

“我有朋友。”我看向苏晴,她对我点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沈律师合上笔记本,“药检结果出来后,第一时间通知我。如果结果有问题,我们可以报警。在此之前,按兵不动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“好。”
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很美,可我没心情欣赏。苏晴开车送我回她家,一路无话。

到家后,我累极了,倒在沙发上不想动。苏晴给我倒了杯水,坐在我旁边。

“晚晚,沈律师说得对,你得有心理准备。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陈明真的……那这就是一场硬仗。但你放心,我陪你打到底。”

“苏晴,”我看着天花板,轻声问,“你说,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快?十年前,他明明不是这样的。他爱我,爱小树,爱这个家。怎么一夜之间,就全变了呢?”

苏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也许不是一夜之间变的,而是早就变了,只是你没发现。又或者,人是会变的。爱情会消失,承诺会失效,人心会变冷。晚晚,不是你的错,是他不配。”

不,是我的错。是我太相信他,太依赖他,把他当成全世界。是我忘了,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你的,只有你自己。

手机响了,是陈明。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那个我曾以为会叫一辈子的名字,忽然觉得陌生而刺眼。

“接吗?”苏晴问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接通,按下免提。

“晚晚,怎么不回我消息?”陈明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不满,“我很担心你。”

“刚才在睡觉,没看见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。

“哦,那就好。”他似乎松了口气,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药按时吃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我说,“你们呢?在卢浮宫玩得开心吗?”

“开心,小树可兴奋了,在蒙娜丽莎面前看了好久,说没有照片上好看。”陈明笑起来,笑声透过听筒传来,还是那么熟悉,“对了,小树给你买了礼物,一条丝巾,特别漂亮。等你好了,戴给你看。”

等你好了。这句话,以前听是关怀,现在听是讽刺。他真的希望我好吗?

“晚晚?”见我不说话,陈明问,“怎么不说话?是不是不舒服?”
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只是有点累。小树呢?我想和他说说话。”

“他睡了,今天玩得太累。”陈明说,“明天吧,明天让他给你打电话。你早点休息,记得吃药。止痛药如果效果不好,就加一粒,别忍着。”

“好。”我顿了顿,问,“陈明,我的靶向药,你真的放在抽屉里了吗?我找遍了都没找到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陈明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责备:“晚晚,你是不是又忘了?我明明放在第一个抽屉里,和止痛药、维生素放在一起。你是不是没仔细找?还是又丢三落四的?”

“我仔细找过了,没有。”我说。
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陈明说,“要不你再找找?床头柜底下,或者床底下?是不是不小心碰掉了?找不到就跟李医生说,让他再开一盒。别耽误吃药。”

他的语气自然,听不出任何破绽。如果是以前,我肯定会相信是自己弄丢了。可现在,我听着他的声音,只觉得脊背发凉。

“好,我再找找。”我说。

“嗯,早点睡,别想太多。”陈明说,“我后天打给你。晚安,爱你。”

“……晚安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和苏晴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。陈明太镇定了,镇定得不像个被怀疑的人。要么他问心无愧,要么,他是个极度冷静的魔鬼。

“明天药检结果就出来了。”苏晴说,“是人是鬼,一看便知。”

我点点头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明天,明天就知道答案了。无论结果如何,我都必须面对。为了小树,为了自己,为了这被我荒废了十年的人生。

夜深了,城市渐渐安静下来。我躺在陌生的床上,看着陌生的天花板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陈明向我求婚的那个夜晚。他单膝跪地,举着戒指,说会爱我一生一世,不离不弃。

当时我信了,信了十年。现在想来,一生一世太长,长到足以让爱情变质,让承诺作废,让人心成灰。

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清冷如霜。我闭上眼睛,对自己说:林晚照,从今天起,你只能靠自己了。哭过之后,擦干眼泪,站起来,战斗。

为了活着,为了小树,为了那些被辜负的时光。

第四章 化验单上的真相

化验结果是在第二天下午出来的。苏晴接到电话时,我们正在医院做检查。李医生安排了一系列的复查,抽血、CT、心电图,一套流程下来,我已经精疲力尽。

苏晴挂断电话,脸色很不好看。她把我扶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,深吸一口气,才开口:“药检结果出来了。你吃的‘止痛药’,成分主要是淀粉和糖,有一点安眠成分,但剂量很小,基本没用。所谓的‘安眠药’,成分完全一样。简单说,你吃的就是淀粉片,除了心理安慰,没有任何治疗作用。”

我坐在那里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耳听到结果,还是像被重锤砸中了胸口,闷得喘不过气。

“至于靶向药,”苏晴继续说,声音有点抖,“赵哥说,他检查了你给的样本,里面只有两粒是真的,其他的……全是淀粉做的假药。而且真的那两粒,剂量也不对,只有正常剂量的三分之一。”

我闭上眼睛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疼,很疼,但比不上心里的疼。十年夫妻,同床共枕的人,每天温柔嘱咐我按时吃药的人,在我额头上印下晚安吻的人,竟然每天递给我一堆淀粉片,看着我像傻子一样吞下去,还以为自己能活下去。

“晚晚……”苏晴握住我的手,她的手很冰,“我们去报警,现在就去。”

我摇头,睁开眼睛,看着医院苍白的天花板:“没有用。药是他给我的,但我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那是假药。他可以说,他也是被骗了,买到了假药。或者干脆说,是我自己把药换了,栽赃给他。”

“那怎么办?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苏晴急了。

“不。”我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着墙才站稳,“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但现在报警,打草惊蛇,他会有防备。我们要等,等他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
苏晴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晚晚,你确定吗?他现在人在国外,我们拿他没办法。万一他再做什么……”

“他不会。”我说,声音很冷静,“他现在在国外,带着小树和公婆,不会轻举妄动。而且,他以为我每天在吃淀粉片,病情会越来越重,等他们回来,我可能已经……所以他不会冒险再做多余的事。”

说出这些话时,我居然很平静,平静得自己都觉得可怕。原来人心到了最痛的时候,是麻木的,是感觉不到疼的,只会机械地计算,冷静地分析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苏晴问。

“先治病。”我说,“真的药,按时吃。假的药,也按时吃,但别吞下去,藏起来,留作证据。然后,收集他出轨的证据,查他的银行流水,通讯记录。等他回来,摊牌。”

苏晴看着我,眼圈忽然红了:“晚晚,你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我拍拍她的手,挤出一点笑容,“现在哭没有用,恨也没有用。我要活下去,好好地活下去,才能把该讨的讨回来,该保护的保护好。”

正说着,李医生从诊室出来,看见我们,招招手:“小林,进来一下。”

我和苏晴对视一眼,走进诊室。李医生拿着我的检查报告,眉头微蹙:“小林,有个情况要跟你说。你的肿瘤标志物数值比上次高了,CT也显示肿瘤有轻微增大。按理说,靶向药应该有效果的,为什么……”

“李医生,”我打断他,“我吃的药,可能有问题。”

李医生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
苏晴把药检结果递给他。李医生接过去,越看脸色越凝重,最后放下报告,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同情:“小林,这……这是从哪儿来的药?”

“我丈夫给我的。”我说,声音很稳,“他说是从医院开的,但我想,他可能被骗了,买到了假药。”

我没有说陈明是故意的。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,我不能打草惊蛇。李医生是好人,但他也是医生,万一他出于正义感,或者职业操守,直接报警或者联系陈明,那就麻烦了。

“报警了吗?”李医生问。

“还没有。”我说,“我想先跟您确认,我的病……如果现在开始正常治疗,还来得及吗?”

李医生重新拿起我的检查报告,仔细看了一会儿,说:“来得及。肿瘤虽然有增大,但还在可控范围内。从今天开始,按时按量吃正确的药,配合化疗,还是有希望的。只是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小林,你丈夫知道药是假的吗?”

“他应该不知道。”我垂下眼睛,“他也是为我好,想让我少受罪,可能被人骗了,买了便宜的药。”

李医生看着我,叹了口气:“小林,这种事情,我建议你还是报警。卖假药是犯法的,更何况是抗癌药,这是谋财害命。”

“我会考虑的。”我说,“李医生,能不能请您帮我个忙?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的病历和检查报告,不要给我丈夫看。如果他问起,就说我病情稳定,正在好转。另外,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需要证明我的病有治愈希望,需要证明我能活下去,能照顾好孩子,您能不能帮我出份证明?”

李医生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点头:“可以。我是你的主治医生,你的情况我最清楚。只要你积极配合治疗,活五年、十年,甚至更久,都是有可能的。”

“谢谢您。”我真心实意地说。

从医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苏晴开车,我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。这个城市还是那么繁华,车水马龙,灯火辉煌。可这些热闹都与我无关,我的世界正在坍塌,而我必须在一片废墟中,重新建起一座堡垒。

“晚晚,”苏晴忽然说,“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托人查了周雨薇。”苏晴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,“她不是简单人物。家里有点背景,自己也在投行做得风生水起。最重要的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她怀孕了,三个月。”

我猛地转头看她:“什么?”

“我朋友在医院妇产科工作,亲眼看见陈明陪她去做产检。”苏晴的声音很低,带着压抑的愤怒,“三个月,正好是你查出生病之前。晚晚,他们早就勾搭上了,你生病之后,陈明就更肆无忌惮了。他现在急着让你死,好给小三和私生子腾位置。”

我靠在椅背上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,显得诡异而凄凉。三个月,在我查出生病之前。也就是说,在我躺在病床上,以为自己还有一年半时间,还在计算能陪小树过几个生日的时候,我的丈夫,我深爱了十年的男人,正在和另一个女人孕育新生命。

多讽刺。多残忍。

“晚晚,你没事吧?”苏晴担心地看着我。

“我没事。”我止住笑,擦掉眼角的泪,“只是觉得,我真傻。傻到以为爱情是永恒的,婚姻是坚固的,人心是不会变的。傻到以为,他会陪我走到最后,无论生老病死。”
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苏晴握住我的手,“是他不是人,是他不配。晚晚,为这种人伤心,不值得。”

“我不伤心。”我说,看着窗外,“我只是恨。恨他骗我,恨他想杀我,恨他毁了我的家,恨他让小树可能失去妈妈。苏晴,你说得对,我要战斗。不只是为自己,也为小树。我不能让那样的男人,做我儿子的父亲。”

苏晴紧紧握住我的手:“我陪你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我开始了双重生活。表面上,我还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妻子,每天和陈明视频,关心他们的行程,叮嘱小树注意安全,告诉他妈妈在努力治病,等他回来。私下里,我在苏晴的陪伴下,积极治疗,收集证据,咨询律师。

我找到了陈明和周雨薇的更多证据。他们的开房记录,银行转账记录,甚至周雨薇在社交媒体上发的照片——虽然没露脸,但那只戴着婚戒的手,我一眼就认出是陈明。戒指内圈刻着CW&LM,是我亲手设计的。

我还查到,陈明在我生病后,悄悄转移了一部分财产。不多,一百多万,但足够说明问题。他把这些钱转到了一个陌生账户,账户主人是周雨薇的母亲。

沈律师看到这些证据,直摇头:“林小姐,你丈夫的准备做得很充分。财产转移,婚内出轨,甚至可能涉嫌谋杀。如果你要离婚,可以主张他少分或不分财产,并且要求精神损害赔偿。至于孩子抚养权,只要你的病情稳定,法官会倾向于判给母亲。”

“那如果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如果我想让他坐牢呢?”

沈律师看着我,眼神锐利:“那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假药的事,你可以报警,但很难证明是他故意换的。除非你能拿到他购买假药的记录,或者他承认的录音。至于出轨,只能作为离婚的依据,不能让他坐牢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苏晴问我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
“等。”我说,“等他回来。在他最放松,最得意的时候,给他致命一击。”

“可如果他回来,发现你没事,反而更好了,会不会起疑心?”苏晴担忧地问。

“会。”我说,“所以,我们要演一场戏。”

“演戏?”

“对。”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声音平静无波,“演一个病入膏肓,时日无多,对他毫无威胁的妻子。让他放松警惕,让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。然后,在他最得意的时候,揭穿一切。”

苏晴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晚晚,你变了。”

“是吗?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晴摇头,“我只知道,我不想看到你这样。你本该是被宠着、被爱着的那个人,不该承受这些,不该变成这样。”

“我也不想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,“可我没有选择。要么死,要么变成这样。我想活下去,苏晴,我想活到小树结婚生子,想活到白发苍苍,想看看这个世界还能给我多少惊喜,或者多少惊吓。”

苏晴抱住我,在我耳边说:“无论你变成什么样,你都是我的晚晚。我会一直陪着你,直到最后。”

我回抱住她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这世上,至少还有一个人,值得我信任,值得我依靠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陈明他们的旅行还在继续。从巴黎到罗马,从伦敦到柏林,从小树发来的照片和视频看,他玩得很开心。每到一个地方,他都会给我带礼物,明信片、钥匙扣、冰箱贴,都是些小东西,不值钱,但很用心。

如果是以前,我会很感动,觉得他虽然人在远方,但心在我这里。可现在,我只觉得可笑。他在用这些小恩小惠,掩盖他的狼子野心。他在用温柔体贴,编织一张让我窒息的大网。

我配合他演戏。视频时,我穿着睡衣,脸色苍白,说话有气无力。我告诉他,我越来越没精神,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。我告诉他,止痛药好像没用了,夜里疼得厉害。我告诉他,李医生说,情况不太好,让我做好心理准备。

陈明在视频那头,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。他温柔地安慰我,说一定会好起来,说他很快就回来,说等他回来,就带我去最好的医院,找最好的医生。他说这些话时,表情真诚,语气恳切,如果不是知道真相,我几乎要相信了。

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。

偶尔,小树会抢过手机,叽叽喳喳地跟我说旅途见闻。他说罗马的冰淇淋特别好吃,说伦敦的雨下个不停,说柏林墙上画满了涂鸦。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童真和快乐。看着他的笑脸,我的心就软成一滩水。

“妈妈,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?”有一次,他忽然问,“我想你了。”

我鼻子一酸,强忍着泪意:“很快,等小树回来,妈妈就好了。”

“真的吗?”
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妈妈保证。”

“那我们拉钩!”他伸出小指,隔着屏幕。我也伸出小指,隔着冰冷的屏幕,和他“拉钩”。这个幼稚的约定,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最大动力。我要好起来,要活着,要陪我的儿子长大。

日子在演戏和治疗中交替进行。我每天按时吃李医生开的药,每周去做化疗。副作用很大,恶心,呕吐,掉头发。我买了一顶假发,是和我原来发型一样的齐肩卷发。视频时戴着,陈明看不出来。

苏晴一直陪着我,帮我熬过最难受的时候。我吐,她递水;我哭,她递纸巾;我疼得睡不着,她整夜陪着我,给我讲我们大学时的糗事,讲她工作中遇到的奇葩客户,讲一切能分散我注意力的事。

“晚晚,”有一次,我吐得昏天暗地后,她一边给我擦脸一边说,“等这一切结束了,咱们去旅行吧。就咱俩,想去哪儿去哪儿,想干嘛干嘛。把这破男人,这破事儿,都抛到脑后,重新开始。”

“好。”我虚弱地笑,“去云南吧,我一直想去丽江。”

“行,就去丽江。咱们找个客栈住下,白天晒太阳,晚上看星星,什么也不想,就发呆。”苏晴说着,眼睛亮起来,“然后咱们开个小店,卖花,或者卖咖啡,就开在古城里。你画画,我招呼客人,日子肯定特美。”

“你会招呼客人?”我笑,“就你这暴脾气,不得把客人都骂跑。”

“那不能,对客人我如春天般温暖。”苏晴挑眉,“只对你如冬天般严寒。”

我们都笑了,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这该死的日子,什么时候才是个头。

一个月后,我的复查结果出来了。李医生拿着CT片,表情凝重:“小林,情况不太乐观。肿瘤没有缩小,反而增大了。靶向药对你效果不明显,我们得考虑换方案。”

我愣在那里,浑身冰凉。我明明按时吃药,明明积极配合治疗,为什么反而更糟了?

“不过,”李医生话锋一转,“也有好消息。你的肝肾功能都正常,血象也稳定,身体底子不错。我们可以试试免疫治疗,虽然贵,但效果可能更好。而且,你的心态很好,这对治疗很重要。”

“免疫治疗……要多少钱?”我问。

“一年大概三十万左右,医保能报销一部分,但自付的也不少。”李医生看着我,“小林,你的情况,我建议试试。你还年轻,有希望。”

三十万。我银行卡里的存款,加起来也就五十多万。如果都用来治病,小树以后怎么办?如果治不好,人财两空,小树怎么办?

“让我想想。”我说。

走出医院,我给沈律师打了个电话,问她离婚的话,财产怎么分割。沈律师说,婚内财产一人一半,但如果有证据证明陈明转移财产,可以要求他少分或不分。另外,如果我能证明他出轨,还可以要求精神损害赔偿。

“那大概能分到多少?”我问。

“你们的房子现在市值大概六百万,贷款还剩两百万。存款、股票、理财,加起来大概三百万。如果一切顺利,你大概能分到四百万左右。”沈律师说,“但这需要时间,而且陈明不会轻易同意。我建议你先治病,钱的事,可以想办法。”

四百万。足够我治病,也足够我和小树生活一段时间。可是,如果陈明知道我起诉离婚,肯定会转移更多财产,到时候我能拿到多少,就难说了。

“我知道了,谢谢沈律师。”我挂了电话。

苏晴看着我:“晚晚,钱的事你别担心,我有。三十万不多,我先借你,治病要紧。”
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而且,我不想欠你太多。”

“说什么欠不欠的!”苏晴急了,“咱们是姐妹,我的就是你的。晚晚,别逞强,命要紧。钱没了可以再挣,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我看着苏晴,这个相识十五年的朋友,在我最困难的时候,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。而那个我托付终身的男人,却想方设法要我的命。多么讽刺。

“苏晴,”我说,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,我治不好,小树怎么办?”

“胡说八道!”苏晴红了眼睛,“你一定能好!李医生不是说了吗,有希望!你别瞎想!”

“我只是做个最坏的打算。”我轻声说,“如果我不在了,小树跟着陈明,我不放心。跟着我爸妈,他们年纪大了,带不动。所以,我得活下去,必须活下去。为了小树,我也得活下去。”

“那就治!”苏晴握住我的手,“钱的事你别管,我帮你解决。三十万,我出得起。就算三百万,我也给你凑!”

我看着她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患难见真情,这话一点不假。在我最绝望的时候,是苏晴拉了我一把,是李医生给了我希望,是沈律师帮我规划未来。而那个本该陪我同舟共济的人,却在我背后捅刀子。

“好,我治。”我说,“免疫治疗,我试试。”

决定之后,反而轻松了。既然前路只有一条,那就走下去,是死是活,听天由命。我给李医生打电话,说我要做免疫治疗。李医生很高兴,立刻帮我安排。

治疗开始前,需要做一系列检查。我在医院跑上跑下,抽血,CT,核磁共振。苏晴一直陪着我,帮我排队,拿报告,交费。她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,却从不抱怨。

等待检查结果时,我们坐在医院的长椅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我忽然想起,很久以前,我也这样陪苏晴来过医院。那时她急性阑尾炎,疼得死去活来,我半夜送她来急诊,陪她手术,照顾她到出院。当时她说,这辈子欠我的,下辈子做牛做马还。

现在,轮到她还了。

“苏晴,”我说,“如果我能活下来,下辈子,我做牛做马还你。”

“滚蛋。”苏晴白我一眼,“谁要你做牛做马,好好活着,请我吃大餐就行。我要最贵的那种,吃垮你。”

“好,吃垮我。”我笑,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下来。

检查结果出来了,符合免疫治疗的条件。李医生给我开了药,很贵,一小瓶就要两万多。我拿着药,手在抖。这不是药,这是我的命,是小树的未来,是我和那个男人战斗的资本。

第一针打下去,没什么感觉。李医生说,副作用可能过几天才会出现,让我做好准备。我点点头,心里却很平静。再大的副作用,也比死了强。比让小树没有妈妈强,比让陈明和周雨薇得逞强。

治疗开始后,我搬回了家。苏晴不放心,想陪我,但我拒绝了。陈明他们快回来了,我得在家“演戏”,不能让他看出破绽。而且,有些事,我必须自己面对。

回家的那天,阳光很好。院子里的玫瑰开败了一茬,又长出了新的花苞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感到温暖,现在却让我心寒的家,深吸一口气,用指纹开了锁。

屋里很干净,和我离开时一样。陈明走前请了钟点工,每周来打扫两次。我把行李箱拖进来,关上门,靠在门上,环顾四周。客厅,餐厅,厨房,书房,卧室,每一处都有我们的回忆。墙上挂的婚纱照,沙发上小树乱扔的玩具,冰箱上贴的便签条,记录着柴米油盐的日常。

多温馨,多讽刺。

我走到卧室,打开衣柜。陈明的衣服整齐地挂着,西装,衬衫,领带,都是我亲手熨烫的。以前,我喜欢闻他衣服上的味道,混合着檀木香和阳光的气息。现在,我只觉得恶心。

我关上衣柜,走到书房。陈明的电脑还放在桌上,我打开,密码没换,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。我犹豫了一下,点开浏览器,历史记录被清空了。他大概发现了什么,或者只是习惯性地清除痕迹。

我关掉电脑,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玫瑰。花开得正好,娇艳欲滴。陈明说过,玫瑰像我,外表柔弱,内心坚强。现在想想,真是莫大的讽刺。我若真的坚强,就不会被他骗了十年。

手机响了,是陈明。我调整好表情,接通视频。

“晚晚,在家吗?”陈明问,背景是异国的街道,人来人往。

“在,刚回来。”我说,声音虚弱,“去医院复查了,有点累。”

“结果怎么样?”陈明关切地问。

“不太好。”我垂下眼睛,“医生说,肿瘤又大了,要换药。新药很贵,一年要三十万。”

陈明沉默了几秒,说:“钱的事你别担心,我来想办法。只要能治好,花多少钱都行。”
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问,“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快了,还有两周。”陈明说,“最后一站是日本,小树想看樱花。晚晚,你再坚持一下,等我们回来,我就带你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看看,一定有办法的。”
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小树呢?我想看看他。”

镜头转向小树,他正在吃冰淇淋,满嘴都是奶油。“妈妈!日本有好多樱花,可漂亮了!爸爸说,等你看完病,我们也一起来看樱花!”

“好呀。”我笑,“等妈妈好了,咱们一起去看樱花。”

“那说好了哦!”小树伸出沾着奶油的小指,“拉钩!”

“拉钩。”我隔着屏幕,和他“拉钩”。这个动作,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,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。

又聊了几句,小树被路边的章鱼小丸子吸引,跑开了。陈明把镜头转回来,看着我的脸,眉头微蹙:“晚晚,你好像又瘦了。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
“吃不下,恶心。”我说,“新药副作用大,李医生说正常。”

“那也得吃,不吃饭身体撑不住。”陈明语气温柔,“我给你订了营养餐,让他们每天按时送。你要按时吃,知道吗?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乖。”陈明笑了,笑容还是那么温柔,“等我回来,给你带礼物。小树给你买了和服,可漂亮了。你穿上一定好看。”

“好。”我说。

挂了视频,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我走到镜子前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瘦是瘦了,但没到形销骨立的地步。脸色是苍白,但眼底有光。我摸了摸脸,这张脸,还能骗陈明多久?

不管了,能骗多久是多久。在他回来之前,我必须做好所有准备。

我给沈律师打电话,告诉她陈明还有两周回来。沈律师说,她会准备好所有文件,等他回来,就正式起诉离婚,并申请财产保全。同时,她建议我报警,假药的事,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是陈明做的,但至少能立案,给他施加压力。

“但报警的话,会不会打草惊蛇?”我问。

“会,但也能逼他露出马脚。”沈律师说,“林小姐,你要想清楚。如果报警,你们的婚姻就彻底撕破脸了。如果不报警,你就要继续和他周旋,收集更多证据。两种选择,各有利弊。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我选择报警。我不想再和他演戏了,太累。而且,我怕再演下去,我会先崩溃。”

“好,那我陪你去。”沈律师说。
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。天黑了,灯亮了,这个城市又开始夜生活。可我的生活,从查出癌症那天起,就只剩下了黑夜。

不,还有光。小树是光,苏晴是光,李医生是光,沈律师是光。这些光,虽然微弱,但足以照亮前路,让我不至于迷失方向。

第二天,沈律师陪我去报警。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姓王的警官,四十多岁,看起来很干练。我把假药的事说了,把药检报告、医院证明、以及陈明和我的聊天记录都给了他。王警官仔细看了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林女士,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。”王警官说,“但就像沈律师说的,这些证据只能证明药是假的,不能证明是你丈夫故意换的。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,比如他购买假药的记录,或者他承认的录音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我说,“但至少可以立案,给他施加压力,对吗?”

“可以立案调查。”王警官点头,“我们会联系你丈夫,了解情况。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,我们不能采取强制措施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
“我有。”我说。

从公安局出来,沈律师说:“接下来,陈明可能会联系你,试探你的态度。你要稳住,不要让他看出你已经知道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
果然,下午陈明的电话就打来了。我调整好情绪,接通。

“晚晚,刚才警察给我打电话了。”陈明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,但不慌乱,“说你的药有问题,问我怎么回事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药不是从医院开的吗?怎么会有问题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声音虚弱,“警察说药是假的,让我来报案。陈明,药是你给我的,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吗?”

“我当然不知道!”陈明语气激动,“我怎么可能给你假药?晚晚,你怀疑我?”

“我没有怀疑你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不明白,药怎么会是假的。医生说,我病情加重,可能和假药有关。陈明,我好害怕,我怕我撑不到你们回来了……”

我抽泣起来,不是装的,是真的害怕。怕死,怕见不到小树,怕让陈明得逞。

“晚晚,别怕,有我在。”陈明的声音温柔下来,“药的事,我会查清楚。可能是医院的问题,也可能是药房的问题。你放心,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,别想太多,知道吗?”

“嗯。”我应道。

“我很快就回来了,等我。”陈明说,“我爱你,晚晚。”

“……我也爱你。”

挂了电话,我一阵反胃,冲进卫生间干呕。吐出来的只有酸水,烧得喉咙疼。我漱了口,看着镜子里面色苍白的自己,忽然笑了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陈明,你的演技真好。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,恐怕又要被你骗了。你说你爱我,可你给我的药是淀粉片。你说你会给我一个交代,可你连一句“我去查”都说得那么敷衍。你爱我?你爱的是我死了之后的遗产,是你和那个女人的未来。

擦干眼泪,我走出卫生间。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王警官。

“林女士,我们联系了你丈夫,他说对假药的事不知情,药是从正规医院开的,有发票。我们查了,发票是真的,但药是不是从那个医院拿的,就不知道了。”王警官说,“你丈夫说,会尽快回国配合调查。但我们没有限制他出入境的权利,所以……”

“我明白。”我说,“谢谢您,王警官。”

“不客气。你自己小心,有什么事及时联系我们。”王警官顿了顿,“林女士,有句话,我作为警察,也作为一个男人,想提醒你。如果你丈夫真的有问题,那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。我建议你这段时间不要单独在家,最好有亲友陪同。”

“我知道了,谢谢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陈明要回来了,两周后。这两周,会发生什么?他会提前回来吗?会对我做什么?会抢走小树吗?

不行,我不能坐以待毙。我得主动出击。

我给苏晴打电话,让她帮我找一家可靠的私家侦探。既然警察不能限制陈明,那我就自己查。查他和周雨薇的关系,查他转移财产的证据,查他买假药的渠道。我要在他回来之前,把一切都查清楚,然后给他致命一击。

苏晴很快联系好了,约了第二天见面。私家侦探姓刘,是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,但眼神很锐利。我把我掌握的情况和盘托出,包括陈明和周雨薇的关系,假药的事,以及陈明可能转移财产的证据。

刘侦探听完,点点头:“林女士,你的情况我了解了。我会尽快查,在你丈夫回国前,给你一个结果。费用方面,苏小姐已经付了,你不用担心。”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
“不客气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刘侦探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丝同情,“林女士,你自己小心。如果有什么异常,及时联系我,或者报警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

刘侦探效率很高,三天后就给了我一份初步报告。里面有陈明和周雨薇的开房记录,银行转账记录,甚至还有他们一起去看房的照片。照片里,陈明搂着周雨薇的腰,两人有说有笑,看起来像一对恩爱夫妻。

报告还显示,陈明在一个月前,给周雨薇的账户转了五十万,备注是“购房款”。而周雨薇名下,确实有一套新买的公寓,首付一百万,贷款两百万。购房时间,正好是我生病后不久。

“动作真快。”苏晴看着报告,冷笑,“这是急着给你腾地方呢。”

我没说话,继续往下看。报告的最后,是陈明购买假药的渠道。刘侦探查到一个地下假药工厂,专门生产各种抗癌假药,通过黑市流通。陈明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买的,那个中间人已经被抓了,但咬死不说上家是谁。

“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你丈夫买的,但有间接证据。”刘侦探说,“那个中间人的账户,收到过一笔来自你丈夫账户的转账,时间正好是你开始吃药的前一周。金额是五万,备注是‘货款’。”

“五万?”我皱眉,“我的药,一年要三十万,他花五万买假药,还真会省钱。”

“假药成本低,五万已经很多了。”刘侦探说,“而且,这五万,可能是定金。如果效果好,可能会继续买。可惜,你没吃多久就发现了。”

“不是我发现,是我命大。”我说,“如果不是护士小王提醒,如果不是我多了个心眼,可能我现在已经死了。”

苏晴握住我的手,很用力。刘侦探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林女士,这些证据,足够你起诉离婚,甚至报警抓他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等他回来。”我说,“在他最得意的时候,把这一切甩在他脸上。”

刘侦探点点头:“需要我继续查吗?比如那个小三的背景,或者你丈夫的其他秘密?”

“查。”我说,“越多越好。”

“好,等我消息。”

刘侦探走后,我和苏晴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份报告,久久无言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暖洋洋的,可我却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
十年婚姻,两千多个日夜,原来只是一场戏。我是主角,也是唯一的观众,傻傻地感动,傻傻地付出,却不知道幕布后面,是另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。

“晚晚,”苏晴轻声说,“等这一切结束了,离开这里吧。去一个新的城市,开始新的生活。带上小树,或者……如果你觉得小树跟着陈明更好,就放手。你还年轻,还能重新开始。”

“小树必须跟着我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不能让那样的男人,教坏我的儿子。而且,如果小树跟着他,周雨薇会对他好吗?她会虐待他吗?会把他当成累赘吗?我不敢想。”

“可是你的病……”苏晴欲言又止。

“我的病能治好。”我说,“李医生说了,有希望。而且,就算治不好,我也要在走之前,为小树安排好一切。我不能让他跟着陈明,不能让他认贼作父。”

苏晴看着我,眼圈红了:“晚晚,你太苦了。”

“不苦。”我摇头,“比起被蒙在鼓里,稀里糊涂地死去,我宁愿清醒地痛苦。至少,我知道敌人在哪儿,知道该为什么而战。”

苏晴抱住我,没再说话。我知道她在哭,为我哭,为这不公的命运哭。可我没哭,我的眼泪在那天晚上已经流干了。现在,我只剩下恨,和活下去的意志。

恨是一种强大的力量,能让人在绝境中爆发生机。我要用这股恨,支撑自己走下去,走到真相大白的那天,走到陈明付出代价的那天,走到我能笑着告诉小树“妈妈赢了”的那天。

那天,不会太远。

第五章 归程

陈明回来的前一天,下了一场雨。雨很大,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。我坐在窗前,看着雨幕中的城市,心里异常平静。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,该安排的都安排了。剩下的,就是等他回来,揭开一切。

手机响了,是陈明。我接通,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,有些模糊:“晚晚,我们明天上午的飞机,下午到。小树给你买了礼物,一直嚷嚷着要给你惊喜。”

“好,我去机场接你们。”我说。

“不用,你身体不好,在家休息吧。我们打车回去就行。”陈明语气温柔,“晚晚,这两个月,辛苦你了。等我回去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这句话,以前听是安慰,现在听是威胁。是啊,等我死了,你和周雨薇,还有你们的孩子,当然会好起来。
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“路上小心。”

“你也是,好好休息。爱你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。雨小了些,天色渐暗,华灯初上。这个城市依旧繁华,依旧美丽,可在我眼里,已经是一片废墟。废墟之上,我要重建我的生活,无论多难,无论多久。

苏晴来了,提着一袋吃的。她最近来得越来越勤,怕我一个人出事。

“吃饭了吗?”她问。

“不饿。”我说。
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苏晴把饭菜摆上桌,三菜一汤,都是清淡的,“我特意让阿姨做的,适合病人吃。快,趁热。”

我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菜很香,可我没胃口。勉强吃了几口,就放下了。

“吃这么少怎么行?”苏晴皱眉。

“真的吃不下。”我说,“明天,他就回来了。”

苏晴放下筷子,看着我:“晚晚,你确定要自己面对吗?我可以陪你的。”

“不用。”我摇头,“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,必须我自己解决。而且,你在场,他可能会起疑心。我要在他最放松的时候,给他致命一击。”

“那……”苏晴犹豫了一下,“小树呢?他也在场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提到小树,我的心一紧。七岁的孩子,天真烂漫,以为爸爸是超人,妈妈是天使。如果他知道,爸爸想害死妈妈,他会怎么样?如果他知道,他以为的幸福家庭,只是一场骗局,他会怎么样?

“我会让小树去我爸妈那儿。”我说,“已经说好了,明天他们来接。等我和陈明摊完牌,再决定怎么跟小树说。”

“你爸妈知道了吗?”
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我说,“我没说假药的事,只说陈明出轨,我要离婚。他们很生气,说要找陈明算账,我劝住了。这是我的事,我自己解决。”

苏晴看着我,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钦佩:“晚晚,你比我想象的坚强。”

“不坚强不行。”我说,“不坚强,我就死了。不坚强,小树就没了妈妈。不坚强,就让他们得逞了。苏晴,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甚至感谢这场病。如果不是生病,我可能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,傻傻地相信他爱我,傻傻地以为我们会白头偕老。是这场病,让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,让我有机会反击。”

苏晴握住我的手:“你会赢的,晚晚。好人会有好报,恶人会有恶报。陈明这种人,不配得到幸福。”

“我不在乎他幸不幸福。”我说,“我只在乎,我和小树能不能幸福。”

吃完饭,苏晴陪我收拾房间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家里一直很整洁。但我还是把每个角落都擦了一遍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,擦去过去的痕迹,迎接新的开始。

收拾到书房时,我看到了书架上的相册。厚厚的几大本,记录了我们从恋爱到结婚,从小树出生到现在的点点滴滴。我抽出一本,翻开。第一张是我和陈明的合照,在大学校园里,他搂着我的肩,我靠在他怀里,两人都笑得没心没肺。那时候,我们以为会永远在一起。
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相册,放回书架。过去再美好,也只是过去。人不能靠着回忆活下去,尤其当那些回忆都是假的。

“这些照片,打算怎么处理?”苏晴问。

“烧了。”我说,“眼不见为净。”

“烧了也好。”苏晴点头,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”

夜深了,苏晴留下来陪我。我们躺在床上,像大学时那样,头靠头说话。她讲她公司的八卦,讲她新交的男朋友,讲一切轻松的话题,试图让我放松。我听着,偶尔附和几句,心里却想着明天。

明天,陈明就回来了。带着他精心策划的阴谋,带着他以为的胜利,回到这个家。他不知道,等待他的不是病入膏肓的妻子,而是一个手握证据,准备反击的战士。

“晚晚,你怕吗?”苏晴忽然问。

“怕。”我如实说,“怕摊牌的那一刻,怕看到他的表情,怕小树知道真相后的反应。但我更怕,如果不摊牌,我会死得不明不白,小树会认贼作父,他们会拿着我的钱,住着我的房子,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。那样,我死不瞑目。”

苏晴握住我的手: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在。就算天塌下来,姐妹给你顶着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反握住她的手,“苏晴,谢谢你。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已经死了,或者还在自欺欺人。是你把我从悬崖边拉回来,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”
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苏晴声音哽咽,“咱们是姐妹,一辈子的姐妹。你好了,还得请我吃大餐呢,别忘了。”

“不会忘。”我说,“等这一切结束了,我请你吃最贵的大餐,吃垮我。”

“说定了。”

我们相视而笑,笑着笑着,眼泪都出来了。这该死的命运,这该死的生活,逼得我们不得不坚强,不得不战斗。但还好,我们有彼此,有友谊,有支撑着走下去的力量。

后半夜,我迷迷糊糊睡着了。梦里,我又回到了那个悬崖边,陈明推着小树往下坠。我扑过去,这次抓住了小树的手。我用力把他拉上来,抱在怀里。小树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:“妈妈,我怕。”

“不怕,妈妈在。”我说,“妈妈会保护你,永远保护你。”

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雨停了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我坐起来,看着窗外。天空湛蓝,万里无云,是个好天气。

苏晴已经起来了,在厨房做早餐。煎蛋的香味飘过来,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。我洗漱完,走到餐厅,苏晴已经把早餐摆好了。

“吃完我送你去机场?”她问。

“不用,我自己去。”我说,“你帮我看着我爸妈,别让他们冲动。

第六章 摊牌

我爸妈是上午十点到的。他们站在门口,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愤怒。妈妈冲过来抱住我,声音哽咽:“晚晚,你怎么瘦成这样了?陈明那个混蛋,他怎么能这么对你!”

“妈,我没事。”我拍拍她的背,“你们别激动,事情我会处理。今天你们只要把小树接走,照顾好就行。其他的,交给我。”

爸爸站在一旁,脸色铁青,拳头握得紧紧的:“晚晚,爸这就去找他,打断他的腿!”

“爸,您别冲动。”我把他们拉进屋里,“打人解决不了问题,反而会把事情闹大。您放心,我有我的计划。等时机成熟,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。”

妈妈擦着眼泪,仔细打量我的脸:“晚晚,你的病……到底怎么样?你跟妈说实话。”

“病情稳定,在好转。”我如实说,“医生说,只要继续治疗,活个十年八年没问题。所以你们别担心,我会活下去,会好起来的。”

妈妈又哭了,这次是喜极而泣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妈就你这一个女儿,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妈也不活了。”

“说什么呢。”我抱住她,“您和我爸要长命百岁,看着我结婚生子,看着小树长大成人。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。”

爸爸叹了口气,拍拍我的肩:“晚晚,你长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了。爸听你的,不冲动。但你要记住,无论什么时候,爸妈都是你的后盾。陈明敢欺负你,爸跟他拼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鼻子一酸,赶紧转过身,“你们先坐,我去给你们倒水。”

倒水的时候,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感动。在我最困难的时候,有父母,有朋友,有这么多爱我的人。我不能倒下,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
十一点,苏晴也来了。她和我爸妈打了招呼,把我拉到一边,小声说:“都安排好了。刘侦探在机场等着,陈明一下飞机,他就会跟着。沈律师在事务所,随时可以过来。王警官那边也打过招呼了,有情况随时出警。”
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小树就交给我爸妈了。等陈明回来,我就跟他们摊牌。”

“你确定要自己面对?”苏晴还是不放心。

“确定。”我说,“有些话,必须我自己说。有些事,必须我自己了结。”

苏晴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中午,我们一起吃了顿饭。我没什么胃口,但为了让爸妈放心,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半碗饭。饭桌上,谁也没提陈明,只说些家常,说小树的趣事,说以后的日子。

吃完饭,爸妈去接小树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小区,心里空落落的。小树,我的儿子,今天之后,你的世界就要天翻地覆了。妈妈对不起你,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,但妈妈保证,会给你全部的爱,会保护你,不让任何人伤害你。

回到屋里,我开始准备。换上一条素色的旗袍,是我去年生日时买的,一直没机会穿。化了个淡妆,戴上假发,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。镜子里的女人,脸色虽然苍白,但眼神坚定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那笑不是喜悦,是决绝,是准备好了与过去一刀两断的决绝。

下午三点,陈明发来消息:“晚晚,我们落地了,正在取行李。大概一个小时到家。想你。”

我看着那条消息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然后,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泡了一壶茶。茶是陈明最喜欢的龙井,他总说我泡的茶最好喝。今天,我为他泡最后一壶茶,敬我们十年的婚姻,敬那些真真假假的过去,敬即将到来的、你死我活的未来。

等待的时间很漫长,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。我盯着墙上的钟,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,心跳也跟着它的节奏,一下,一下,沉重而有力。

四点十分,门外传来车声。我放下茶杯,坐直身体。钥匙转动的声音,门开了。

陈明第一个走进来,拉着行李箱,风尘仆仆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笑容:“晚晚,我们回来了。”

他身后,公婆也走了进来,表情有些疲惫。小树最后一个冲进来,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进我怀里:“妈妈!我好想你!”

我抱住他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奶香味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两个月不见,他好像长高了一点,晒黑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,笑容还是那么甜。

“妈妈也想你。”我亲了亲他的额头,“玩的开心吗?”

“开心!”小树从我怀里钻出来,兴奋地比划,“我看到了金字塔,看到了埃菲尔铁塔,还看到了樱花!妈妈,樱花可漂亮了,粉粉的,像下雪一样!我给你拍了照片,还给你买了礼物!”

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,递给我:“是和服!爸爸说,等妈妈病好了,我们一起穿和服看樱花!”

我接过盒子,打开。里面是一件淡粉色的和服,面料柔软,绣着精致的樱花图案。很美,可惜,我永远不会穿。

“谢谢小树。”我合上盒子,放在一边,“妈妈很喜欢。”

陈明走过来,在我身边坐下,自然地搂住我的肩:“晚晚,你看起来气色不错。是不是好点了?”

“嗯,好多了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。

婆婆也走过来,仔细打量我的脸:“晚照啊,是比走之前精神了点。是不是找到好医生了?”

“是,换了新药,效果好多了。”我说。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婆婆松了口气,“这两个月,妈心里一直惦记着你。小树也天天念叨,说想妈妈。现在好了,我们回来了,一家人团聚了。”

一家人团聚。多么讽刺的词。这个家,早就四分五裂了,只是他们还蒙在鼓里。

“爸妈,你们累了吧?先回房休息吧。”陈明说,“晚晚也累了,让她歇会儿。”

“对,你们先歇着,晚上妈给你们做好吃的。”婆婆说着,拉着公公上楼了。小树还想跟我说话,被陈明哄着也上了楼:“小树,先去洗澡,一身汗。洗完澡再找妈妈玩。”

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明。他看着我,眼神温柔,伸手想摸我的脸,我侧头躲开了。

“晚晚?”他愣了一下。

“陈明,我们谈谈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
陈明的表情僵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谈什么?等我洗个澡,换身衣服,咱们好好聊。这两个月,发生了好多事,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
“就现在谈。”我看着他,眼神平静无波,“趁小树和爸妈不在。”

陈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,笑容慢慢消失。他看着我,上下打量,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惕。但他还是维持着温和的语气:“晚晚,你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还是……警察找你说什么了?你别怕,药的事我会处理,可能是医院搞错了……”

“不是医院搞错了。”我打断他,从茶几下拿出一个文件夹,放在他面前,“是你搞错了。”

陈明看着那个文件夹,没动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打开看看。”我说。

陈明犹豫了一下,拿起文件夹,打开。第一页,是他和周雨薇在餐厅吃饭的照片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迅速翻到第二页,是他给周雨薇转账的记录。第三页,是周雨薇怀孕的B超单。第四页,是他购买假药的转账记录。第五页,是药检报告……

他一页一页翻着,速度越来越慢,脸色越来越白。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的手抖得厉害,文件夹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纸页散了一地。

“晚晚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他抬起头,脸色惨白,嘴唇在抖。

“解释什么?”我看着他,眼神冰冷,“解释你怎么在我生病的时候,和别的女人上床?解释你怎么给她买房,给她转钱?解释你怎么买假药,想让我死?解释你怎么计划等我死了,和她双宿双飞?”

“不,不是这样的!”陈明猛地站起来,声音激动,“晚晚,你误会了!周雨薇只是我的客户,我们……”

“客户?”我冷笑,从地上捡起一张照片,摔在他脸上,“什么样的客户,需要你陪她做产检?什么样的客户,需要你给她买房?什么样的客户,需要你给她转五十万,备注‘购房款’?”

陈明看着照片,说不出话来。照片是他陪周雨薇在医院的照片,他扶着她,动作亲昵,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们是夫妻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我又捡起药检报告,递到他眼前,“淀粉片。陈明,你真会省钱,五万块钱,买一堆淀粉片,想换我一条命。我这条命,在你眼里就值五万?”

“不,我不知道那是假药!”陈明抓住我的肩膀,眼睛通红,“晚晚,你相信我,我真的不知道!药是我托朋友买的,他说是从医院拿的,我信了!我不知道是假的!”

“托朋友买的?”我甩开他的手,“哪个朋友?叫什么名字?电话多少?警察正在查假药的事,你让他去跟警察说!”

陈明愣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他知道,那个“朋友”根本不存在,或者就算存在,也不会替他背这个锅。买假药谋害妻子,这是重罪,谁会替他顶?

“陈明,十年夫妻,我自问对得起你。”我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,但不是因为伤心,是因为愤怒,因为不值,“我陪你从一无所有到现在,陪你熬过创业失败,陪你照顾生病的父母,给你生孩子,操持家务。我林晚照哪里对不起你,你要这样对我?”

“晚晚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陈明跪下来,抓住我的手,眼泪也掉下来,“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我不该鬼迷心窍,不该和周雨薇……但我没想害你,真的!药的事,我真的不知道是假的!你相信我,我爱你,我一直爱你!”

“爱我?”我笑,笑着流泪,“你爱我就是在我生病的时候,和别的女人上床?你爱我就是给我吃假药,想让我死?你爱我就是计划等我死了,和她结婚,住我的房子,花我的钱?陈明,你的爱,我真要不起。”

“不,不是这样的!”陈明摇头,哭得狼狈,“我是爱你的,晚晚,我只爱你!周雨薇……她勾引我,我一时糊涂……但我没想和你离婚,没想离开你!药的事,真的是误会!你原谅我,给我一次机会,我改,我一定改!”

“改?”我擦掉眼泪,看着跪在我面前的男人。这个我曾深爱过的男人,这个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,此刻跪在我面前,痛哭流涕,说着最廉价的忏悔。可我看着他,心里只有恶心。

“陈明,你知道吗,”我轻声说,“这两个月,我每天都在想,你为什么这样对我。是我哪里做得不好?是我对你不够关心?是我生了病,成了你的累赘?我想了很久,想不明白。后来我想通了,不是你变坏了,是你本来就这样。自私,虚伪,冷酷。以前没表现出来,是因为没必要。现在我有病了,要花钱,要拖累你,你就等不及了,想甩掉我这个包袱,去找更年轻、更健康、更能帮你的女人。我说得对吗?”

陈明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有震惊,有恐惧,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。他没说话,但沉默就是答案。

“所以,别说什么爱,什么改。”我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不爱我,你只爱你自己。你不会改,狗改不了吃屎。我今天叫住你,不是要听你忏悔,是要告诉你,我们的婚姻,到此为止。”

陈明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慢慢站起来,眼神里的哀求褪去,换上了阴冷和凶狠:“你要离婚?”

“是。”我说。

“凭什么?”他冷笑,“就凭这些?几张照片,几张转账记录?林晚照,我告诉你,这些证明不了什么。照片可以P,转账可以说成是借款,假药的事,我可以说我也是受害者。你以为警察会信你?”

“警察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法官信就行。而且,陈明,你是不是忘了,我手里还有你转移财产的证据,有你要求医生给我做姑息治疗的录音,有你问安乐死合法性的搜索记录。这些加起来,够不够证明你想谋杀我?”

陈明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盯着我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不,他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我。他以为的林晚照,是温柔的,顺从的,以他为中心的妻子。他不知道,兔子急了也会咬人,何况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。

“你录音了?”他声音嘶哑。

“对。”我说,“从你第一次劝我停药开始,我就录音了。每次视频,每次电话,我都录了。你要听吗?要不要听听你是怎么温柔地劝我放弃治疗,怎么贴心地给我准备‘止痛药’,怎么深情地说爱我,想和我白头偕老?”

陈明的脸色从白到青,从青到黑。他死死盯着我,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。我毫不畏惧地回视他。事到如今,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。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死,可死也比被他骗着、哄着、慢慢折磨死强。

“林晚照,你真行。”陈明忽然笑了,笑容扭曲,“我小看你了。我以为你单纯,好骗,没想到你心机这么深。装病,录音,收集证据,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,等我回来,给我致命一击?”

“我没你那么会算计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想活下去。你不想让我活,我就得自己想办法。陈明,是你逼我的。”

“我逼你?”陈明一步步逼近我,眼神凶狠,“我逼你什么了?我好吃好喝供着你,给你治病,给你请保姆,你还想怎么样?是,我是出轨了,是我不对。但哪个男人不偷腥?我工作压力大,找个人放松一下,怎么了?你就不能大度点,睁只眼闭只眼?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可笑。这就是我爱了十年的男人,这就是我以为的良人。他出轨,他下毒,他想杀我,却还理直气壮,觉得是我小气,是我不够大度。

“陈明,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我转身,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,递给他,“签字吧。房子归我,存款一人一半,小树的抚养权归我。至于你转移的那部分财产,还回来,我可以不追究。否则,咱们法庭见。”

陈明接过离婚协议,扫了一眼,猛地撕成两半,摔在地上:“你想得美!房子是我买的,钱是我挣的,小树是我儿子,凭什么给你?林晚照,我告诉你,想离婚可以,你净身出户,小树归我。否则,免谈!”

“那咱们就法庭见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看看法官是信你这个出轨、转移财产、涉嫌谋杀妻子的渣男,还是信我这个有医院证明、有药检报告、有录音录像的受害者。”

“你!”陈明气得浑身发抖,扬起手就要打我。

我没躲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:“打啊。这一巴掌打下来,家暴的证据就有了。到时候法官判抚养权,会更倾向于我。”

陈明的手僵在半空,打也不是,不打也不是。他瞪着我,眼睛血红,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。我毫不畏惧地回视他,眼神冰冷。事到如今,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温情,只有你死我活的较量。

“晚晚,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?”陈明放下手,忽然又换上了哀求的语气,“我们十年夫妻,还有小树,你真的忍心让孩子没有爸爸吗?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,你给我一次机会,我保证和周雨薇断了,保证对你好,保证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陈明,你的保证,一文不值。从你递给我第一片假药开始,我们就回不去了。签字离婚,好聚好散。否则,咱们鱼死网破,看谁先死。”

陈明盯着我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冷,很狰狞:“林晚照,你以为你赢定了?我告诉你,没那么容易。离婚可以,但房子、钱、孩子,你一样都别想得到。我会请最好的律师,会证明你精神有问题,会证明你没法照顾孩子。至于假药的事,你以为警察会信你?我可以说,是你自己换的药,栽赃给我。你有证据吗?有录音?录音可以剪辑,可以伪造。你有什么直接证据,证明我想害你?”

我看着他,心里一片冰凉。他说得对,我没有直接证据。药是他给的,但他可以说不知道是假的。录音可以剪辑,证明力有限。照片和转账记录,只能证明他出轨,不能证明他想杀我。如果真打官司,我没把握赢。

但我不能露怯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镇定。

“陈明,你可以试试。”我说,声音很稳,“看看是你的律师厉害,还是我的律师厉害。看看法官是信你这个出轨转移财产的丈夫,还是信我这个有医院证明、有病历、有药检报告的妻子。而且,你别忘了,周雨薇怀孕了。如果她知道了你做的事,知道了你想杀妻,她还会跟你吗?她家里有背景,会允许她跟一个杀人犯在一起吗?”

陈明的脸色又变了。他显然没想过这一层。周雨薇是他精心挑选的结婚对象,年轻,漂亮,家世好,能帮他的事业。如果她知道他涉嫌谋杀,肯定不会跟他。到时候,他鸡飞蛋打,什么也得不到。

“你在威胁我?”他咬着牙说。

“不是威胁,是事实。”我说,“陈明,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,签字离婚,房子归我,存款一人一半,小树归我,你转移的财产还回来,我可以不追究假药的事。第二,咱们法庭见,我会把所有证据都拿出来,告你谋杀,告你转移财产,让你身败名裂,净身出户,还要坐牢。你自己选。”

陈明死死盯着我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在权衡利弊,在计算得失。我知道,他是个精明的商人,懂得趋利避害。在利益面前,感情、良心,都不值一提。

果然,几分钟后,他开口了,声音嘶哑:“房子可以给你,但我要一半的钱。存款可以一人一半,但我转移的那部分,不可能还。小树……小树必须跟我。他是陈家的孙子,不能跟你。”

“小树必须跟我。”我寸步不让,“你这样的人,不配做父亲。而且,你觉得小树知道了真相,还会认你这个爸爸吗?”

“他不需要知道真相!”陈明低吼,“他还是个孩子,哄哄就好了。林晚照,我警告你,你要是敢在小树面前胡说八道,我不会放过你!”

“我不说,你就瞒得住吗?”我冷笑,“陈明,纸包不住火。小树长大了,总会知道的。到时候,他只会恨你,恨你骗他,恨你想害死他妈妈。你确定,要这样吗?”

陈明沉默了。他瘫坐在沙发上,双手插进头发里,痛苦地揪着。这一刻,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,但我一点都不同情他。路是他自己选的,苦果也得他自己尝。
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”我说,“三天后,给我答复。如果你同意离婚,咱们好聚好散。如果不同意,咱们法庭见。到时候,你失去的会更多。”

说完,我转身准备上楼。走到楼梯口,陈明忽然叫住我。

“晚晚。”

我停下来,没回头。
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同意离婚,房子给你,钱一人一半,小树……小树也给你,你能保证,不追究假药的事吗?能保证,不在小树面前说我坏话吗?”
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哀求,还有一丝希望。他在赌,赌我还会心软,赌十年的感情还有分量。

可惜,他赌输了。

“陈明,”我轻声说,“从你递给我假药的那一刻起,我们之间就只剩仇恨了。我不追究假药的事,不是因为我原谅你,是因为我不想让小树知道他爸爸是杀人犯。至于说不说你的坏话,你放心,我不会主动说。但小树不傻,他会长大,会自己判断。到时候,他是爱你还是恨你,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
陈明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。他知道,他彻底失去了我,失去了这个家,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。而这一切,都是他自作自受。

“三天。”我又说了一遍,“三天后,给我答复。”

说完,我转身上楼。走到卧室门口,我听见楼下传来压抑的哭声,是陈明在哭。哭他的失败,哭他的失去,哭他机关算尽,却落得如此下场。

我没停留,推门进了卧室,反锁。然后靠在门上,浑身发抖。刚才的镇定是装的,是强撑的。现在一个人,终于撑不住了,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

我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,无声地流泪。不是为他哭,是为我自己哭。哭我瞎了眼,爱错了人。哭我傻,被骗了十年。哭我差点死了,还浑然不觉。

哭够了,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了起来,在院子里投下昏黄的光。玫瑰在夜色中依然绽放,但我知道,过了这个夏天,它们就会凋谢。就像我和陈明的婚姻,曾经盛开过,但终究敌不过时间的侵蚀,人心的变迁。

不过没关系,花谢了还会再开。人走了,还会再来。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只要不放弃,就能重新开始。

三天后,陈明给了我答复。他同意离婚,房子归我,存款一人一半,小树的抚养权归我,他按月付抚养费。至于他转移的那部分财产,他答应还一半。

“我可以签字,但我有个条件。”他说,“你必须签保密协议,不能对外说假药的事,不能对周雨薇说我的事。否则,我宁愿鱼死网破。”
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但我也有个条件。从今天起,你搬出去,不许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。小树的探视权,必须经过我同意,而且不能带周雨薇。如果你违反,保密协议作废。”

陈明盯着我,眼神复杂。最后,他点头:“好。”

签字是在沈律师的见证下进行的。陈明签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有千斤重。我知道他不甘心,但他别无选择。假药的事,足以让他坐牢。出轨的事,足以让他身败名裂。在利益面前,他选择了妥协。

签完字,陈明站起来,看着我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有些佝偻,脚步沉重,像个战败的将军,落寞而凄凉。

沈律师把签好的协议收好,对我说:“林小姐,恭喜你。虽然过程很痛苦,但结果还算公平。房子归你,孩子归你,钱也分到一半。以你的情况,已经很好了。”

“谢谢你,沈律师。”我真心实意地说。

“不客气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沈律师笑了笑,“接下来,就是办离婚证,然后过户房产,分割财产。我会帮你处理好,你安心养病。”

“好。”

沈律师走后,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环顾四周。这个家,终于完全属于我了。没有陈明,没有欺骗,没有阴谋,只有我和小树,和即将开始的新生活。

手机响了,是苏晴。

“怎么样?签了吗?”她急吼吼地问。

“签了。”我说。

电话那头传来苏晴的欢呼声:“太好了!晚晚,你赢了!你终于摆脱那个垃圾了!晚上出来庆祝,我请你吃大餐!”

“不了,我想在家陪小树。”我说,“而且,我累了,想好好休息。”

“那行,你好好休息,明天我再去看你。”苏晴说,“晚晚,恭喜你,重获新生。”

重获新生。这个词真好。是的,我重获新生了。从一场骗局中挣脱,从一个阴谋中逃离,从死亡边缘走回。虽然前路还长,虽然病还没好,但我有希望,有未来,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。

这就够了。

晚上,小树从外公外婆家回来了。他扑进我怀里,仰着小脸问:“妈妈,爸爸呢?爸爸说他要出差,好久不回来,是真的吗?”

我蹲下来,平视他的眼睛:“小树,爸爸妈妈要分开了。以后,你跟妈妈住,爸爸会经常来看你。你会难过吗?”

小树愣了愣,小声问:“就像小美的爸爸妈妈那样吗?”

“嗯,差不多。”我说。

小树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你们还会和好吗?”

“不会了。”我摸摸他的头,“但爸爸还是你爸爸,妈妈还是你妈妈,我们都会爱你,永远爱你。”

小树点点头,靠进我怀里,小声说:“妈妈,其实我知道。外公外婆说,爸爸做了错事,让你伤心了。妈妈,你别伤心,小树陪你。小树长大了保护你,不让任何人欺负你。”

我鼻子一酸,抱紧他:“好,妈妈不伤心,有小树在,妈妈什么都不怕。”

窗外,夜色深沉。但我知道,黑夜总会过去,黎明终将到来。而我和小树,会手牵手,走向那个有光的未来。

第七章 新生

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。在沈律师的运作下,不到一个月,离婚证就拿到了手。房产过户也完成了,现在这栋别墅,完全属于我和小树。陈明把转移的财产还了一半回来,加上存款分割,我手里有了三百多万现金。

足够我治病,也足够我和小树生活一段时间了。

拿到离婚证的那天,我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,反而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。十年婚姻,两千多个日夜,就这么结束了。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有过甜蜜,有过争吵,有过期待,最后是彻骨的寒意和背叛。现在梦醒了,我站在废墟上,手里牵着小树,身后是父母和朋友,面前是未知的未来。

“妈妈,你看!”小树指着民政局门口的花坛,“有蝴蝶!”

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花丛中翩跹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很美,很脆弱,但能飞。我忽然想,我也要像这只蝴蝶一样,挣脱束缚,破茧重生。

“晚晚,走吧。”苏晴拍拍我的肩,“去吃顿好的,庆祝你恢复单身!”

“不了,我想带小树去个地方。”我说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医院。”

苏晴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:“复查?”
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离婚是结束了过去,但治病才是真正的开始。我要让医生看看,现在的我,到底怎么样了。”

李医生看到我的离婚证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小林,恭喜你。离开错的人,有时候比找到对的人更重要。来,让我看看你的情况。”

一系列的检查,抽血,CT,核磁共振。等待结果的时候,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小树靠在我身边,玩着苏晴给他买的乐高。他很安静,不吵不闹,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确认我在。

“妈妈,你会好起来的,对吧?”他忽然问。

“会。”我摸摸他的头,“妈妈答应过你,要陪你长大,看你结婚生子。妈妈说话算数。”

“那我们拉钩。”他伸出小指。

“拉钩。”我和他拉钩,这一次,是郑重的承诺,是必须实现的誓言。

结果出来了。李医生拿着CT片,表情有些凝重。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,手心冒汗。难道病情恶化了?难道假药的影响不可逆转?难道……

“小林,”李医生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,“肿瘤缩小了。”

我愣住:“什么?”

“缩小了,虽然不多,但确实是缩小了。”李医生把片子递给我看,“你看这里,之前肿瘤的边缘是模糊的,有浸润迹象。现在边缘清晰了,而且体积减少了百分之十左右。这说明,免疫治疗对你有效。”

我盯着片子,那些灰白的影像,那些曾经让我绝望的阴影,现在看起来,似乎真的小了一些。我不知道这是心理作用,还是真的。但李医生说缩小了,那就是缩小了。

“那……那是不是意味着,我有希望?”我的声音在抖。

“当然有希望。”李医生笑了,是那种真心实意的、为病人高兴的笑,“小林,你的身体底子不错,心态也好。只要坚持治疗,活个五年十年,甚至更久,都是有可能的。恭喜你,你赌赢了。”

赌赢了。这三个字,让我瞬间泪流满面。这两个月,我赌上了所有——尊严,信任,婚姻,甚至生命。我赌陈明会露出马脚,赌我能收集到证据,赌法律会给我公正,赌医生能救我。我赌得很大,也赌得很险,稍有不慎,就是万劫不复。

但现在,我赌赢了。我赢了陈明,赢了病魔,赢了自己的命运。

“谢谢您,李医生。”我站起来,深深鞠躬,“谢谢您救了我。”

“救你的是你自己。”李医生扶住我,“是你的坚强,你的勇气,你的不放弃。小林,你是我见过最顽强的病人。继续加油,你会创造奇迹的。”

从医院出来,阳光正好。我牵着小树的手,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病人,有家属,有医生,有护士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都有自己的苦难和希望。而我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新的篇章。

“妈妈,我们去吃冰淇淋吧。”小树晃着我的手,“庆祝妈妈病好了!”

“还没完全好,但可以庆祝。”我笑着点头,“走,妈妈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巧克力口味。”

“耶!妈妈最好了!”

我们去了商场,吃了冰淇淋,还看了场动画电影。小树笑得很开心,我也笑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轻松的笑。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?好像从查出生病开始,我就没真正笑过。现在,枷锁解开了,重担卸下了,我终于能喘口气,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。

晚上回到家,我做了几个小树爱吃的菜。他吃得很香,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,说同桌小美剪了短发,说体育课学了踢毽子,说美术老师夸他画得好。我听着,不时给他夹菜,心里满满的。

这才是生活。平淡,琐碎,但真实,温暖。没有欺骗,没有阴谋,只有母子相依,只有岁月静好。

吃完饭,小树去做作业,我收拾厨房。手机响了,是陈明。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通了。

“晚晚,小树在吗?我想跟他说说话。”陈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。

“在做作业,等他做完我让他打给你。”我说。

“好。”陈明顿了顿,“你……你怎么样?病好点了吗?”

“好多了。”我说,“肿瘤缩小了,医生说有希望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我能想象陈明此刻的表情,惊讶,懊悔,或许还有一丝不甘。他大概没想到,他以为必死无疑的我,居然真的有了转机。

“那……恭喜你。”陈明的声音很干涩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,“还有事吗?”

“晚晚,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,但我还是想说,对不起。真的对不起。我错了,错得离谱。我不求你原谅,只希望……只希望你不要恨我。至少,不要在小树面前说我的坏话。他还是个孩子,不该承受这些。”

“我说过,我不会主动说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但小树不傻,他会自己看,自己想。陈明,如果你真想做个好父亲,就拿出实际行动来。按时付抚养费,按时探视,不要食言,不要让他失望。其他的,交给时间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陈明说,“我下周去看他,可以吗?”

“可以,提前跟我说。”我说,“没什么事的话,我挂了。”

“等等。”陈明叫住我,“晚晚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没有做那些事,我们还是夫妻,你会陪我走到最后吗?”

这个问题,问得可笑,也问得可悲。如果,哪有那么多如果。路是他自己选的,现在回头,已经太晚了。

“陈明,这世上没有如果。”我说,“我们已经离婚了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各自安好,互不打扰,这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站在厨房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,心里很平静。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。就像一场暴风雨过后,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,虽然还有积水,还有落叶,但天晴了,太阳出来了,这就够了。

小树做完作业,我让他给陈明回电话。他拿着手机跑到阳台,小声说着什么。我听不清,但能听见他偶尔的笑声。挂了电话,他跑回来,扑进我怀里。

“爸爸说下周带我去游乐场。”他仰着小脸,“妈妈,我可以去吗?”

“可以。”我摸摸他的头,“但要注意安全,听爸爸的话。”

“嗯!”小树用力点头,又问,“妈妈,你和爸爸真的不能和好了吗?”

“不能了。”我抱紧他,“但爸爸妈妈都爱你,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”

小树似懂非懂地点头,靠在我怀里,没再说话。他还小,还不懂成人世界的复杂和残酷。但没关系,我会保护他,让他慢慢长大,在爱和安全感中,长成一个善良、正直的人。

睡觉前,我给苏晴发了条消息,告诉她检查结果。她立刻打来电话,声音激动得不行:“真的?缩小了?太好了!晚晚,我就说你能行!你一定会好起来的!对了,我有个主意,等你好点了,咱们开个花店吧!就开在你家附近,你负责养花,我负责卖,保证生意兴隆!”

“好啊。”我笑,“但得等我病好了再说。”

“没问题!你好好治,钱不够跟我说,姐妹包养你!”

“好,等你包养。”

挂了电话,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,在墙上投出淡淡的光影。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陈明也曾这样抱着我,说会爱我一辈子。那时的月光,和现在一样温柔,可人心,已经变了。

但没关系,人心会变,月亮不会。它会一直挂在天上,阴晴圆缺,周而复始。就像生活,有起有落,有得有失。重要的是,在低谷时不放弃,在黑暗时等天亮。

我闭上眼睛,默默许了个愿:愿我能活下去,活得长长久久,看小树长大,看父母安康,看花开花落,看云卷云舒。愿所有善良的人,都能被温柔以待。愿所有作恶的人,都能得到应有的惩罚。

这个愿望,有些贪心。但我想,老天已经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,应该不会吝啬再给我一点好运吧。

接下来的日子,平静而充实。我每周去医院做治疗,副作用还是会有,恶心,呕吐,掉头发。但我不怕,因为我知道,这些痛苦是暂时的,是通往康复的必经之路。李医生说,再坚持半年,如果肿瘤继续缩小,就可以考虑手术切除。到时候,我就真的有可能痊愈了。

除了治病,我开始规划新生活。我报了个花艺班,每周去学两次插花。我喜欢花,喜欢它们的美丽和生机。在花艺班,我认识了一些新朋友,大多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女性,有的在上班,有的在家带孩子,有的已经退休。我们聊花,聊生活,聊孩子,但不聊病,不聊痛苦。在这里,我不是病人林晚照,只是个喜欢花的普通女人。

小树也很适应新生活。他每天上学放学,做作业,看电视,和同学玩。周末,陈明会来接他,带他去游乐场,去动物园,去吃大餐。每次回来,他都高高兴兴的,跟我说爸爸带他玩了什么,吃了什么。我看得出来,陈明在努力做个好父亲,至少在表面上是。

这样也好。小树需要父爱,我不能因为我的恨,剥夺他应有的权利。只要陈明真心对他好,我不介意他们多接触。当然,前提是,陈明不会在小树面前说我的坏话,不会试图挑拨我们的关系。

就目前来看,陈明还算守信用。他按时付抚养费,按时探视,对小树也很耐心。有几次,他送小树回来,在门口看见我,会点点头,说一句“谢谢”。我也点点头,说一句“不客气”。然后他离开,我关门。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,客气而疏离。

这样最好。不相爱,也不相恨。各自安好,互不打扰。

三个月后,我的复查结果又出来了。肿瘤又缩小了百分之十五。李医生很高兴,说照这个趋势,半年后手术,成功率会很高。我也很高兴,但更多的是平静。经历了生死,经历了背叛,现在的我,已经能坦然面对任何结果。好,是锦上添花。不好,也无怨无悔。毕竟,我努力过了,抗争过了,对得起自己,对得起爱我的人。

“妈妈,你看!”小树举着一张画跑过来,“我画的!”

画上是三个人,我,他,还有苏晴。我们手拉手站在彩虹上,背景是大片大片的向日葵。他用蜡笔涂了鲜艳的颜色,还在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我的家。

“画得真棒。”我接过画,仔细看着,“为什么是向日葵?”

“因为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呀。”小树认真地说,“苏晴阿姨说,妈妈就像向日葵,不管遇到什么困难,都向着阳光。我也要向妈妈学习,做一棵小向日葵!”

我鼻子一酸,抱住他:“小树真乖,妈妈爱你。”

“我也爱妈妈!”他回抱住我,在我脸上亲了一口。

这一刻,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。为了这个拥抱,这个吻,这份爱,我再苦再难,也要活下去,活得长长久久。

又过了两个月,苏晴的花店开业了。店名叫“向阳花开”,是我起的。店面不大,但布置得很温馨,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。苏晴辞了工作,专心经营花店。她说,上班上够了,想干点自己喜欢的事。我说,你是因为我才辞的吧。她瞪我一眼,说少自作多情,老娘早就不想伺候那些傻客户了。

我知道她是为我好。花店开在我家附近,方便我随时过去。而且,她让我“帮忙”,其实就是给我找点事做,让我别整天想着病。我每周去花店两三次,学插花,学包花,学怎么照顾花草。看着那些娇嫩的生命在我手里绽放,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。

“晚晚,有客人找你。”一天下午,我正在整理玫瑰,苏晴忽然叫我。

我抬起头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。是周雨薇。

她穿着米色的风衣,长卷发,化着精致的妆,但脸色有些憔悴,肚子已经很明显了。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,随即走进来,在我面前站定。

“林小姐,我们能谈谈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。

苏晴立刻走过来,挡在我面前:“谈什么?有什么好谈的?”

“苏晴,没事。”我拍拍她的肩,对周雨薇说,“去隔壁咖啡厅吧。”

咖啡厅里很安静,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周雨薇点了杯果汁,我点了杯白开水。服务生走后,我们面对面坐着,一时无言。

最后还是周雨薇先开口:“林小姐,对不起。”
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
“我知道,一句对不起太轻了,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。”她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,“但我还是想说,对不起。我……我不知道你生病了,也不知道陈明他……他做了那些事。如果我知道,我绝对不会……”

“不会什么?”我打断她,“不会和他在一起?不会怀他的孩子?周小姐,大家都是成年人,别说得那么无辜。你和陈明在一起的时候,难道不知道他有家庭吗?难道不知道他有个生病的妻子吗?”

周雨薇的脸白了白,咬了下嘴唇:“我知道他有家庭,但他说……他说你们感情不好,早就分居了,离婚是迟早的事。他说你……你很强势,不理解他,他在家里很压抑。我以为,他是真的爱我,我也是真的爱他……”

“所以你就信了?”我笑了,笑她的天真,也笑自己的愚蠢。当年陈明追我的时候,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说前女友不懂他,不温柔,不体贴。他说我是他的知己,是他的灵魂伴侣。现在看来,这不过是他的套路,用贬低前任来抬高现任,让现任觉得自己是特别的,是真爱。

可笑的是,我们都信了。

“周小姐,陈明是什么样的人,我现在看清楚了,你迟早也会看清楚。”我说,“他今天能为了你背叛我,明天就能为了别人背叛你。他今天能给我吃假药,明天就能对你做同样的事。这种人,没有心,只爱自己。你现在怀着孕,我劝你好自为之。”

周雨薇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桌面上。她抽了张纸巾擦脸,声音哽咽:“我已经看清楚了。他……他最近在接触另一个女人,是他公司的实习生,才二十三岁。我质问他,他说我疑神疑鬼,说我怀孕了情绪不稳定。林小姐,我后悔了,我真的后悔了。可是……可是孩子怎么办?他已经五个月了,我舍不得……”

“那是你的选择。”我说,“周小姐,我同情你的遭遇,但帮不了你。我和陈明已经离婚了,他的事,与我无关。你今天来找我,如果是想让我原谅你,我做不到。如果是想让我帮你对付陈明,我更做不到。我和他的恩怨已经了结,不想再掺和他的事。你请回吧。”

周雨薇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绝望。她知道,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帮助。她站起来,对我鞠了一躬:“林小姐,不管你怎么想,我还是要说,对不起。也谢谢你,让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。你放心,我不会再来打扰你。祝你……祝你早日康复。”

说完,她转身离开,背影单薄而落寞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没有快意,只有悲凉。又一个女人,上了陈明的当。不同的是,我及时醒悟,逃了出来。而她,还困在里面,带着一个不该来的孩子。

“谈完了?”苏晴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,“她来找你干嘛?求原谅?”

“算是吧。”我说,“陈明又找新人了,她后悔了。”

“活该!”苏晴冷笑,“当小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?现在知道哭了,早干嘛去了?”

“算了,她也不容易。”我摇头,“怀着孕,被男人骗,以后的日子难过了。”

“你还有心情同情她?”苏晴瞪我,“她抢你老公的时候,可没同情你。”

“不是同情,是物伤其类。”我轻声说,“我们都是女人,都被同一个男人骗了。只是我运气好,发现了,逃了。她运气差,陷进去了。苏晴,恨一个人太累了,我已经恨不动了。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,好好养病,好好陪小树长大。其他的,与我无关。”

苏晴看了我很久,叹了口气:“晚晚,你真是……太善良了。要是我,非把他们搞得身败名裂不可。”

“那样做,我自己也会累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苏晴,你知道吗,这两个月,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恨就像一把火,烧别人,也烧自己。我已经被烧得遍体鳞伤了,不想再烧了。我想放过别人,也放过自己。我想把剩下的时间,都用在爱和被爱上,用在值得的人和事上。比如你,比如小树,比如花店,比如这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自己。”

苏晴眼圈红了,反握住我的手:“好,咱们不想那些破事了。从今天起,只谈风月,不谈他。走,回花店,今天进了批新品种的玫瑰,可漂亮了,我教你插瓶。”

“好。”

回到花店,苏晴真的拿出了一大把淡紫色的玫瑰,叫“海洋之歌”,花瓣层层叠叠,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我学着苏晴的样子,修剪花枝,整理叶片,然后一枝一枝插进花瓶里。很安静,很专注,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和这些花。

插完最后一枝,我退后一步,欣赏自己的作品。淡紫色的玫瑰,配着白色的满天星和绿色的尤加利叶,清新淡雅,又透着勃勃生机。很美,就像我现在的生活,从废墟中开出花来,虽然还脆弱,但有希望。

“妈妈!”小树放学了,背着书包跑进花店,小脸红扑扑的,“我来接你回家!”

“好,等妈妈收拾一下。”我摸摸他的头,对苏晴说,“我们先走了,明天再来。”

“去吧去吧,别让小树饿着。”苏晴挥挥手,又对小树说,“小树,明天阿姨给你做蛋糕吃,草莓味的!”

“耶!谢谢苏晴阿姨!”

牵着小树的手走出花店,夕阳正好。金色的阳光洒在街道上,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小树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,说今天体育课跑了第一名,说语文课学了新诗,说美术课老师又夸他了。我听着,不时应和几句,心里满满的。

走到小区门口,看见一个人站在那,是陈明。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看见我们,走过来。

“小树,爸爸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蛋糕。”他把袋子递给小树,又看向我,犹豫了一下,说,“晚晚,我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吗?”

我让小树先回家,然后对陈明说:“就在这儿说吧。”

陈明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周雨薇……她去找你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……她没说什么吧?”

“说了,说你又找了新欢,说她后悔了。”我看着他,“陈明,你到底要骗多少人才够?”

陈明的脸色变了变,有些狼狈:“我没有……那是误会。是那个实习生主动贴上来,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。周雨薇她怀孕了,情绪不稳定,胡思乱想……”

“行了,你不用跟我解释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们的事,与我无关。陈明,我只希望你能对小树负责,做个合格的父亲。其他的,我不关心,也不想关心。”

陈明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晚晚,你真的变了。以前的你,不会这么冷静,不会这么……冷漠。”

“那是因为以前的我,太傻,太天真。”我说,“现在的我,是被你逼出来的。陈明,我不恨你,但也不可能原谅你。我们之间,最好的状态就是互不打扰,各自安好。你好好对周雨薇,好好对你们的孩子,别重蹈覆辙。就这样吧,我走了。”

“晚晚。”陈明叫住我,声音有些涩,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我后悔了,想回头,你……”

“没有如果。”我转身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陈明,我们回不去了。从你递给我假药的那一刻起,我们就已经走到了尽头。现在这样挺好,你有你的生活,我有我的生活。不要再想什么如果,那没有意义。向前看吧,为了你自己,也为了你的孩子们。”

说完,我不再看他,转身走进小区。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我知道陈明还在后面看着我,但我没有回头。有些人,有些事,过去了就过去了,回头没有意义,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潭。

回到家,小树已经把蛋糕拿出来了,摆在桌上,正眼巴巴地等着我。

“妈妈,我们可以吃蛋糕了吗?”

“可以,不过要先洗手。”

“耶!”

洗手,切蛋糕,倒牛奶。我们面对面坐着,吃蛋糕。巧克力味的,很甜,很腻,但小树吃得很开心,嘴角沾满了奶油。我拿纸巾给他擦,他冲我傻笑。

“妈妈,爸爸是不是又让你生气了?”他忽然问。

我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因为爸爸每次来,你都不高兴。”小树低下头,小声说,“妈妈,如果你不喜欢爸爸来,我可以不见他。我不想让你不高兴。”

我心里一酸,抱住他:“傻孩子,妈妈没有不高兴。爸爸是你爸爸,你想见他,妈妈不会拦着。只要他对你好,妈妈就放心了。”

“可是我想让妈妈开心。”小树靠在我怀里,“苏晴阿姨说,妈妈以前可爱笑了,像向日葵一样。我想让妈妈再那样笑。”

“妈妈现在也在笑啊。”我亲了亲他的额头,“有小树在,妈妈每天都很开心。真的。”

“那我们拉钩。”他又伸出小指。

“拉钩。”我和他拉钩,这一次,是承诺,是约定,是母子之间最深的羁绊。

晚上,小树睡了。我坐在书房里,打开电脑,开始写东西。这两个月,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,把每天发生的事,心里的感受,都记下来。不为什么,就为了记录,记录我如何从废墟中站起来,如何一点点重建生活。

今天,我写道:“陈明来找我,说如果后悔了,想回头。我拒绝了。不是心狠,是清醒。破镜难圆,覆水难收。有些错,犯了就是犯了,没有回头路可走。我不恨他,但也不可能再接受他。现在的我,有儿子,有父母,有朋友,有花店,有希望。这就够了。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,没有爱情,我也可以活得很好。甚至,更好。”

写完,我合上电脑,走到窗前。夜色深沉,但繁星点点,每一颗都在努力发光。就像这世上的每一个人,都在自己的轨道上,努力地活着,爱着,痛着,成长着。

我忽然想起李医生的话:“小林,你会创造奇迹的。”

也许,我已经在创造奇迹了。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,从背叛的深渊中爬出来,从绝望的泥潭中站起来。现在的我,虽然还在治病,虽然还有漫长的路要走,但我不怕了。因为我知道,我不是一个人。我有小树,有苏晴,有父母,有所有爱我的人。还有,我自己。

那个曾经软弱、依赖、天真到愚蠢的林晚照,已经死在了那个被断药的夜晚。现在活着的,是一个坚强、独立、清醒的女人。她可能不完美,可能还会受伤,但她不会再轻易倒下。因为她知道,倒下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苏晴发来的消息:“晚晚,睡了吗?明天花店进新货,早点来帮忙啊!对了,我约了个帅哥,是我大学同学,单身,人特好,周末一起吃饭?”

我笑了,回她:“好,明天早点去。帅哥就算了,我现在没心思谈恋爱。”

“没让你谈恋爱,就当交个朋友嘛!多认识点人,心情好!”

“行,听你的。”

放下手机,我关灯,上床。小树睡得正香,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软。我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,在他身边躺下,闭上眼睛。
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有阳光,有花香,有希望,有未来。

这就够了。

第八章 向阳花开

半年后的一个清晨,阳光很好。我站在花店门口,看着工人把“向阳花开”的牌子挂上去。苏晴在旁边指挥:“左边一点,对对,再高一点,好!”

牌子挂好了,是实木的,刻着“向阳花开”四个字,旁边是一朵盛开的向日葵。很朴素,但很温暖,就像我们的花店,就像我们的生活。

“怎么样,漂亮吧?”苏晴得意地问我。

“漂亮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
花店今天正式开业。店面比之前扩大了一倍,打通了隔壁的店铺,重新装修过。白色的墙面,原木的货架,大大的落地窗,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进来,洒在满屋的鲜花上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,混合着咖啡的香气——我们在店里辟了个角落,摆了几张小桌子,卖简单的咖啡和甜点。

“老板娘,花送来了!”送货的小伙子搬进来几大箱鲜花,玫瑰,百合,康乃馨,向日葵,还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配叶。

“来了来了!”苏晴指挥着把花搬到后面的工作间,转头对我说,“晚晚,你去招呼客人,我来整理。”

“好。”

虽然是开业第一天,但已经有不少客人了。大多是附近的居民,还有苏晴的朋友,我的病友,小树同学的家长。他们送来花篮,送来祝福,把小小的花店挤得满满当当。

“林姐,恭喜恭喜!”护士小王也来了,抱着一个大花篮,“李医生今天有手术,来不了,让我替他送个花篮,祝您生意兴隆,身体康健!”

“谢谢,快进来坐。”我接过花篮,把她迎进来。

“林姐,您气色真好。”小王仔细打量我,“比在医院那会儿好多了,脸上有肉了,也有血色了。”

“是啊,好多了。”我笑,“下周去复查,李医生说,如果结果好,就可以考虑手术了。”

“真的?那太好了!”小王由衷地高兴,“您一定会好起来的!”

“借你吉言。”

正说着,门口的风铃响了,又进来几个人。是我花艺班的同学,还有几个病友。她们都是听说了花店开业,特意过来捧场的。

“晚晚,恭喜开业!”张姐是我花艺班的同学,五十多岁,退休教师,人特别热心,“这是我们几个凑钱买的花篮,一点心意。”

“谢谢张姐,你们能来我就很高兴了,还买什么花篮。”

“应该的应该的。”张姐拉着我的手,小声说,“晚晚,你真了不起。生了那么重的病,还能这么坚强,还能开起花店。我们都以你为榜样。”

“张姐您别这么说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
“该做的事,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。”张姐拍拍我的手,“加油,我们都支持你。”

一上午,花店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我和苏晴忙得脚不沾地,招呼客人,介绍鲜花,包装花束,泡咖啡,切蛋糕。虽然累,但心里是满的,是暖的。这种被祝福、被支持、被需要的感觉,真好。

中午,客人渐渐少了。我和苏晴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。小树放学了,背着书包跑进来,满头大汗。

“妈妈,苏晴阿姨,我回来了!”

“饿了吧?厨房有饭,自己去热。”苏晴说。

“好!”小树跑进厨房,不一会儿端着饭出来,坐在我们旁边,大口大口地吃。
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我给他倒了杯水。

“妈妈,我们班同学都说咱们家花店漂亮,说明天要来看。”小树一边吃一边说,“我还告诉他们,我妈妈插花可厉害了,他们都不信。妈妈,你什么时候去我们班,教我们插花吧?”

“好啊,等你放暑假,妈妈去你们班开个花艺课。”我笑着答应。

“耶!妈妈最好了!”

正说着,门口的风铃又响了。我抬头,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——周雨薇。

她推着婴儿车,站在门口,有些犹豫。半年不见,她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平静。婴儿车里,一个小小的婴儿在熟睡,裹在粉色的襁褓里,很安静。

苏晴立刻站起来,想说什么,我按住她的手,对周雨薇点点头:“进来吧。”

周雨薇推着婴儿车进来,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停下。她看了看花店,轻声说:“很漂亮。”

“谢谢。”我说,“孩子多大了?”

“两个月了。”周雨薇低头看着婴儿,眼神温柔,“是个女孩,叫小雨。”

“名字很好听。”

“林小姐,”周雨薇抬起头,看着我,“我今天来,一是想恭喜你花店开业,二是想……想跟你道个别。我要走了,带着小雨去深圳。我爸妈在那边,能帮我带孩子。这边……这边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一下,问:“陈明知道吗?”

“知道,他同意了。”周雨薇扯了扯嘴角,笑容有些苦涩,“他说,孩子跟着我也好,他工作忙,没时间照顾。而且,他最近在筹备婚礼,和那个实习生。大概觉得我们母女碍事吧。”

苏晴忍不住“呸”了一声:“垃圾!”

周雨薇没生气,反而点点头:“是啊,垃圾。可惜,我知道得太晚了。林小姐,谢谢你,那天在咖啡厅跟我说那些话。虽然当时我很生气,觉得你在羞辱我,但后来我想明白了,你说得对。陈明那种人,没有心,只爱自己。我早该看清的。”

“现在看清也不晚。”我说,“你还年轻,带着孩子,重新开始,来得及。”

“嗯。”周雨薇点头,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我,“这是给小树的礼物,算是……算是我的一点歉意。你放心,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,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的生活。”

我接过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个银质的长命锁,做工很精致。我合上盒子,还给她:“礼物太重了,我不能收。你的歉意,我收到了。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你好好带孩子,好好生活,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。”

周雨薇看着我,眼圈红了。她接过盒子,深深鞠了一躬:“林小姐,谢谢你。祝你……祝你幸福,健康,长命百岁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她推着婴儿车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,有愧疚,有感激,有释然。然后,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,消失在阳光里。

“你居然还跟她好好说话。”苏晴撇嘴,“要是我,直接轰出去。”

“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我说,“她也挺可怜的,被陈明骗了,一个人带着孩子,以后的日子不容易。何必再为难她。”

“你呀,就是心太软。”苏晴摇头,随即又笑了,“不过,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地方。经历了那么多,还能保持善良,不容易。”

“不是善良,是放下了。”我看着窗外,阳光明媚,花开正好,“恨一个人太累,我不想再累了。我现在,只想好好过日子,好好经营花店,好好陪小树长大。其他的,都不重要了。”

苏晴握住我的手:“嗯,咱们好好过日子。从今天起,咱们的花店,咱们的生活,都会像这店名一样,向阳花开,越来越好。”

“对,向阳花开,越来越好。”

下午,花店又忙了一阵。快到傍晚时,客人少了,我和苏晴开始整理花材,准备打烊。小树在写作业,很安静,偶尔抬起头看看我们,又低头继续写。

“晚晚,下周复查,我陪你去。”苏晴说。

“好。”

“别紧张,一定会好的。”

“我不紧张。”我笑,“最坏的结果我都经历过了,现在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。而且,我有预感,这次结果会很好。”

“那当然,我家晚晚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
正说着,门口的风铃又响了。我抬头,看见李医生站在门口,穿着便服,手里拿着一束花。

“李医生?您怎么来了?”我赶紧迎上去。

“今天下午没手术,过来看看。”李医生把花递给我,“恭喜开业。这束花是我自己挑的,希望你喜欢。”

是一束向日葵,配着白色的小雏菊和绿色的尤加利叶,简单,明亮,充满生机。我很喜欢。

“谢谢您,快请坐。”

李医生在窗边的小桌旁坐下,我给他泡了杯茶。他环顾花店,点点头:“很温馨,很好。小林,看到你现在这样,我很高兴。”

“都是托您的福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“要不是您,我可能已经……”

“别说傻话。”李医生摆摆手,“救你的是你自己,是你的坚强和勇气。我只不过做了该做的事。对了,下周复查,准备好了吗?”

“准备好了。”我说,“不管是好是坏,我都接受。”

“心态很好。”李医生赞许地点头,“不过,我有预感,这次结果会不错。你这半年的状态,我看在眼里,一天比一天好。肿瘤标志物一直在下降,CT也显示肿瘤在缩小。如果这次复查结果理想,我们就可以安排手术了。”

“真的?”我的心跳加快了。

“真的。”李医生笑了,“所以,别担心,放轻松。你创造了一个奇迹,小林。很多晚期病人,像你这样积极治疗,心态又好的,真的有可能长期生存,甚至治愈。你就是最好的例子。”

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奇迹。这个词,我曾经以为离我很远很远。但现在,李医生说,我创造了奇迹。我自己,就是奇迹。

“谢谢您,李医生。”我擦擦眼睛,“如果没有您,我可能早就放弃了。”

“不,你不会。”李医生认真地看着我,“小林,你骨子里有种韧性,像野草,火烧不尽,风吹又生。这种人,无论遇到什么困难,都能挺过来。我相信你,以后无论遇到什么,都能过得很好。”

“借您吉言。”

李医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,说还有事。我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走远,心里满满的感激。这半年,我遇到了很多好人。李医生,沈律师,王警官,刘侦探,还有苏晴,我爸妈,小树。是他们,在我最黑暗的时候,给了我一盏灯,一只手,一个拥抱。没有他们,我走不到今天。

所以,我要好好活着,活得精彩,活得有价值,才对得起他们的帮助,对得起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。

晚上打烊后,我和苏晴带着小树去吃了顿饭,算是庆祝开业。回到家,小树洗了澡就睡了,玩了一天,累坏了。我坐在书房里,打开电脑,开始写今天的日记。

“花店开业了,很成功。周雨薇来了,她要走了,带着孩子去深圳。我原谅了她,不是因为她值得原谅,是因为我想放过自己。李医生也来了,他说我创造了奇迹。奇迹,这个词真好。半年前,我以为自己死定了。现在,我活着,开了花店,有了新生活。这就是奇迹吧。”

“下周复查,如果能手术,我就真的有可能痊愈了。说不紧张是假的,但我告诉自己,无论结果如何,我都要坦然接受。因为现在的我,已经比半年前好了太多太多。我有花店,有朋友,有儿子,有希望。这就够了。”

“陈明要结婚了,和那个实习生。听说婚礼很隆重,邀请了很多人。苏晴问我难不难过,我说不难过,真的。有些人,错过了是幸运。我很庆幸,我错过了他,没有错过自己。”

写完,我合上电脑,走到小树房间。他睡得正香,抱着我给他买的恐龙玩偶,小嘴微微张着,偶尔咂咂嘴,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。我给他掖了掖被子,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
“晚安,宝贝。妈妈爱你。”

回到自己房间,我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城市已经睡了,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。明天,太阳会照常升起,花店会照常开门,生活会照常继续。而我,也会照常活着,一天比一天好。

这就是生活吧。有苦有甜,有哭有笑,有失去有得到。但无论如何,都要走下去,因为走下去,才有希望。因为活着,就有无限可能。

我关上灯,躺下,闭上眼睛。心里很平静,很踏实。

晚安,世界。晚安,我自己。

明天见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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